午休铃声如同潮水退去,校园短暂地喧腾起来,又迅速分流成无数细小的溪流,奔向食堂、小卖部,或是像我和千雪一样,寻找一处安静的角落。我带着她,避开主楼梯涌动的人潮,绕到教学楼侧翼一道相对僻静的消防楼梯。金属楼梯踩上去发出空旷的回响,脚步声在竖井般的空间里被放大,更衬出此处的寂静。
“我们要去哪儿?”千雪跟在我身后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米白连衣裙和浅蓝开衫,但似乎比昨天更放松了一些,目光不再充满警惕地审视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更多是跟随着我的背影。
“天台。”我回头对她笑了笑,“那里视野好,人也少,适合吃午饭。”
“天台……”她轻声重复,抬头望向楼梯上方透出的一小块明亮天空,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期待。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初夏明亮得近乎晃眼的阳光和一阵裹挟着暖意的风立刻扑面而来。空旷的水泥平台被晒得发白,边缘围着及胸高的铁丝网。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红褐色的教学楼屋顶,葱郁的操场,远处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以及更远方淡青色的山峦轮廓。空气里有阳光炙烤水泥的气息,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的植物清香。
“哇……”千雪忍不住轻叹一声,快步走到铁丝网边,手扶着略微烫手的金属网,向外眺望。风吹起她肩头的长发和裙摆,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从古老神社走出的巫女,而只是一个被广阔天地所吸引的普通少女。
“这里……真好。”她转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很开阔。像是……站在鸟居上,看山下的感觉,但又不一样。”这里没有神社那种被山林环抱的沉静,而是一种属于“外面世界”的、略带喧嚣的生机勃勃。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我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远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我们刚刚离开的图书馆屋顶,以及更远处,社团大楼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人?”她捕捉到这个词,侧头看我,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也映着我的侧脸。
“嗯。”我点点头,“看看天空,吹吹风,有时就觉得……那些烦恼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想象我独自站在这里、背影略显孤单的样子。然后,她轻轻收回目光,走到一处背阴的、相对干净的水泥台边——那里有我以前用粉笔画下的、已经模糊不清的涂鸦印记。
“在这里吃吧?”她提议,将一直提在手里的藤篮放下。
“好。”
我们并排坐下,背靠着被晒得温热的墙壁。千雪揭开盖在藤篮上的棉布,今天准备的便当盒是两层方形漆盒,深红色,边缘有金色的传统纹样,看起来比昨天的家常便当盒更正式,也更……像是神社的器物。
“这是……”我有些惊讶。
“是神社里……偶尔举行茶会或小祭典时用的膳盒。”她一边打开盒盖,一边解释,耳根微红,“我向神明禀告过,暂时借用。想着……今天是在学校,也许用正式一点的器皿,更合适。”
更合适?是觉得学校这个环境需要更“正式”的对待,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强调她与我之间的联结,是经由“神明”许可的、庄重而特别的?我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和专注摆放餐具的纤细手指,心里默默倾向于后者。
今天的菜式依然清淡精致,但明显花了更多心思:做成小巧梅花形状的鱼糕,翠绿的凉拌菠菜用芝麻和鲣鱼末调味,嫩黄色的玉子烧卷成了更复杂的漩涡状,甚至还有几颗染成淡粉色的樱花形状腌萝卜。米饭依旧捏成了饭团,但表面用海苔贴出了简易的鸟居图案。
“这……”我看着那鸟居饭团,哭笑不得,“也太厉害了。”
千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试着做的……不知道像不像。”她递过筷子,“尝尝看味道。”
我夹起一个鸟居饭团,小心地咬了一口。米饭软糯适中,里面包裹着微微咸香的鲣鱼松。美味自不必说,但更让我触动的是这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用心。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她的认真,以及试图用她熟悉的方式(神社、祈福、仪式感)来融入我这个陌生世界的努力。
“很好吃。”我由衷地说,又夹起一块漩涡玉子烧,“这个也好看又好吃。”
她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吃起来。我们安静地享用着午餐,天台上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操场喧哗,以及我们轻微的咀嚼声。阳光从我们背后斜斜照过来,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面前粗糙的水泥地上,靠得很近。
吃到一半,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传来。防火门被推开,三个男生说笑着走上天台,手里拿着从小卖部买来的面包和饮料。他们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笑着打了声招呼:“哟,阳太!躲这儿享受二人世界呢?”
是和我同班的山田,性格大大咧咧。
“啊,山田。”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山田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千雪身上,眼里闪过惊艳和好奇。“这位是……?”
“我朋友,千雪。”我介绍道,“带她来学校看看。”
“朋友啊——”山田拉长了语调,和旁边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但也没多问,挥了挥手,“不打扰你们啦!我们去找个地方解决午饭!”说完,三人便走向天台的另一侧,很快又传来他们压低的说笑声。
千雪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低头小口吃着饭,仿佛没注意到刚才的插曲。但当她再次夹起一块腌萝卜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刚才那个男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看我的眼神……和昨天那些人不太一样。”
“嗯?怎么不一样?”我问。
“昨天那些人……更多是好奇。”她慢慢地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刚才那个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略一思索,明白了她的意思。山田那种眼神,是男生看到漂亮女生时,带着欣赏和一点点评估意味的目光,或许还有些许对于“阳太这家伙居然有这么气质出众的女性朋友”的惊讶。这与昨天单纯好奇“这人是谁”的目光,确实有微妙的差别。
千雪对这种差别的敏感,让我再次意识到,她虽然身处几乎与世隔绝的神社,对人的观察却细致入微,尤其……是在与我相关的事情上。
“山田就是那样,性格比较外向,看人也没什么恶意。”我解释道。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安静地吃饭。但接下来,她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慢了些,偶尔会抬起眼,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天台另一侧那几个男生的方向,然后再迅速收回。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千雪却放下了筷子。她拿起旁边那个深红色的漆盒,从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深蓝色方巾包裹的东西。她将方巾展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深褐色的男式室内鞋,以及一个扁平的、同样用深蓝布包裹的小物件。
“这个,”她将那双室内鞋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的神情,“给你。”
我愣住了。“室内鞋?给我?”
“嗯。”她点点头,指尖拂过鞋子光洁的表面,“神社里,进入洁净区域要更换专用的草履。我看你们学校,进教学楼也要换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清澈而认真,“你的室内鞋……已经有些旧了,边缘也磨损了。我向神明祈祷过,用洁净的材料和心意,做了这双新的。”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运动式室内鞋,确实穿了很久,鞋跟都有些塌了。我从未在意过这些细节,更没想到……她会注意到,并且,特意为我做了一双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