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道部的道场位于社团大楼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仿古的木造建筑,挑高的屋顶,地面铺着光洁的木板。推开沉重的木格门,一股混合着木料、桐油和淡淡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缓缓浮沉。道场内很安静,只有远处靶场偶尔传来的、弓弦释放后低沉的嗡鸣,以及箭矢命中草靶时沉闷的“哆”声。
几名部员正在场地一侧进行素振(空挥)练习,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另一侧,有人跪坐在榻榻米上,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弓具。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图书馆不同、却同样令人屏息的肃穆氛围——这是一种专注的、指向明确的力量感。
千雪在我身边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道场。她的眼神中,那种进入陌生环境时惯有的细微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和审视。作为神社的巫女,她对这种充满仪式感、需要身心高度统一的场合,显然有着天生的亲近和理解。
“这里就是弓道部。”我低声介绍,“我大一的时候加入的,不过现在只是偶尔来练习一下,算是挂名部员。”
她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那些练习者身上,观察着他们拉弓的姿态,脚步的移动,呼吸的节奏。“……很安静。”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像神乐舞前的默祷。”
这个比喻很贴切。我正想再说点什么,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道场深处传来:
“哟!阳太!稀客啊!”
一个穿着弓道服(袴和上衣),身材高大、留着短寸头的男生大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是弓道部的部长,三年级的大野学长,性格豪爽,箭术在县内都小有名气。
“大野学长。”我点头致意。
大野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我身边的千雪身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奇。“这位是……?”
“我朋友,千雪。带她来参观学校。”我介绍道,“千雪,这位是弓道部的部长,大野学长。”
千雪微微躬身,姿态优雅:“您好。”
“你好你好!”大野笑着回应,目光在千雪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我,眼神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朋友?嗯,朋友好,朋友好!阳太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原来藏着这么一位气质出众的朋友啊!”
我脸上有些发热,干咳了一声:“学长别开玩笑了。千雪对传统文化比较感兴趣,所以带她来看看。”
“传统文化?那来我们弓道部就对啦!”大野一拍手,热情更甚,“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古流武道,讲究心、技、体合一,礼仪和心境比射中靶子还重要!”他转向千雪,带着点炫耀和邀请的意味,“千雪小姐有兴趣的话,要不要近距离看看?甚至可以试试基本的握弓姿势?”
千雪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示意她随意。她这才对大野微微颔首:“如果不打扰诸位练习的话。”
“不打扰不打扰!”大野很是高兴,引着我们走向道场内侧的练习区。
几个正在练习的部员也注意到了我们,尤其是千雪的出现,让他们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目光不时瞥过来。大野安排我们在场地边缘的观摩席坐下(其实就是几个蒲团),然后示意一名二年级的部员——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认真的男生——进行示范。
那男生有些紧张地站到射位(射位前的一个标记点),向远处的靶子(大约28米外)行礼,然后缓缓举弓、搭箭、拉弦。整个动作流畅而沉稳,带着一种紧绷的力量感。
千雪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专注地追随着那名部员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她的神情,不像是在观看一项陌生的运动,更像是在审视一场仪式的流程,评估其是否合乎“礼”与“道”。
箭矢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哆”地一声,稳稳扎入靶子边缘,虽未中中心(的),但也算不错。
大野在旁边解说:“不错不错,基本动作是稳的。千雪小姐觉得怎么样?”
千雪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专业的审慎:“拉弦时,右肩似乎有些许上扬。‘会’(拉满弓后的停顿)的时间,比呼吸的节奏快了半拍。”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只是外行,妄加评论了。”
她的话音刚落,不仅大野和那名示范的部员愣住了,连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部员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几句点评,精准地点出了那名部员自己都隐约感觉到的、但难以言明的细微瑕疵,而且用词(“会”、“呼吸节奏”)完全是内行人的术语。
大野眼睛一亮,看千雪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千雪小姐……以前接触过弓道?”
千雪轻轻摇头:“不曾正式修习。只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在神社的神事中,有时会用到‘鸣弦’之仪(一种用弓弦发出声音驱邪的仪式),对弓的形制和使用时的身心状态,略有了解。”
“鸣弦之仪!”大野的兴趣更浓了,“是那种在节分或重大祭典前,朝四方空射以驱除邪气的仪式吗?我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没想到千雪小姐竟然是神社的巫女!”
这下,周围部员们看千雪的目光,从单纯的好奇和欣赏,变成了带着敬意的惊讶。在注重传统和礼仪的弓道部,神社巫女这个身份,无疑带有一种天然的、令人信服的光环。
“真是失敬了!”大野的态度更加郑重了几分,“原来是神职者。难怪眼力如此精准。”他搓了搓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个……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千雪小姐为我们展示一下‘鸣弦’?当然,不用真箭,就用练习弓空拉弦就好!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古礼!”
这个请求有些突然。我看向千雪,担心她会觉得为难或被冒犯。
千雪微微蹙眉,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沉吟了一下,目光掠过道场内那些好奇又期待的眼神,最后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传达“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大野说道:“既是部长邀请,又是为了交流古礼,我便僭越了。请借弓一用。”
大野大喜,立刻让人取来一把保养得当的练习用和弓,以及专用的弓袋(弽)。千雪起身,走到指定的射位前。她没有立刻去接弓,而是先面向远处的靶子(在仪式中代表需要净化的方位),双手合十,微微垂首,低声念诵了几句什么。虽然声音极轻,但那份瞬间凝聚起来的、肃穆而专注的气场,让整个道场都安静了下来,连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慢了。
然后,她才从大野手中郑重地接过长弓。她的手指拂过光滑的弓臂,检查了一下弓弦,动作熟练而自然。接着,她戴上弓袋,右手以特定的手法握弓,左手虚搭弦上。她没有搭箭,只是静静地站立,调整呼吸。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属于校园参观者的拘谨和疏离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社廊下那个主持仪式的、凛然而不可侵犯的巫女的姿态。阳光透过高窗,正好笼罩在她身上,给她素白的衣裙和手中的深色长弓镀上一层金边。墨黑的长发披在肩后,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她的眼神平视前方,却又仿佛穿透了靶子,望向更遥远的、需要被净化的虚空。
整个道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双臂平稳地举起长弓,左手前推,右手后拉,将空弦缓缓拉开。动作不快,却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引而不发的张力。弓身在她手中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拉至满弓(“会”)时,她停顿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她屏住呼吸,身体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然后——
“嗡————————!”
右手骤然放开,弓弦以巨大的力量回弹、振动,发出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凛然之气的嗡鸣!那声音不像箭矢离弦的短促尖啸,而更像是一种浑厚的、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的宣告,在挑高的道场内回荡、共鸣,震得人耳膜发麻,心神也为之一清!
弦音袅袅散去,千雪缓缓垂下双臂,将长弓横置于身前,再次向“靶位”微微躬身。然后,她解下弓袋,将长弓双手递还给旁边已经看呆了的大野。
“见笑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喘,但神情已恢复了平时的温婉平静。
道场内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由衷的掌声和赞叹。
“太厉害了!这就是‘鸣弦’吗?光听声音就觉得……邪祟退散啊!”一个部员激动地说。
“那种气势……完全不一样!千雪小姐刚才简直像换了个人!”另一个附和。
大野接过弓,脸上满是兴奋和钦佩:“开眼了!真是开眼了!千雪小姐,你这不仅仅是‘略有了解’啊!这架势,这气度,绝对是深谙其中三昧!我们平时练习,追求的是射中靶心,但您刚才展示的,更像是……与手中的弓,与这片空间,甚至与更深远的东西达成和谐。受教了!”
千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您过誉了。我只是依循古礼行事罢了。”
“不不不,绝对是真本事!”大野转向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阳太!你这朋友交得太值了!以后常带千雪小姐来玩啊!给我们部员也熏陶熏陶这种‘古礼’的气场!”
我笑着应下,心里也充满了惊讶和自豪。我知道千雪在神社事务上认真严谨,但亲眼看到她以如此凛然的姿态展现另一面,还是让我心神震动。她不仅仅是那个需要我陪伴的、安静的巫女,更是有着自己深厚底蕴和独特力量的女性。
参观接近尾声,我们向大野和其他部员道别,离开了弓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