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在社团大楼略显昏暗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累吗?”我问千雪。刚才那一番演示,看似动作不多,但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恐怕不小。
她轻轻摇了摇头,但呼吸的确比平时稍快一些,脸颊也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还好。只是……很久没有在神社以外的地方,做这样的事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有点……不习惯。”
“但你做得很好。”我由衷地说,“大家都被镇住了。”
她抿唇笑了笑,没说话。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交叠。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就是社团大楼的正门大厅。就在这时,迎面走来几个女生,似乎是刚结束某个文艺类社团的活动,手里拿着乐谱或是画具。她们说笑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其中一个女生抬头看到我,笑着挥了挥手:“阳太学长!”
是音乐部的一个学妹,在之前的校际合作演出中有过接触。我点头回应:“下午好。”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边的千雪身上,眼中立刻闪过惊艳和好奇。“这位是……学长的朋友?之前好像没见过呢。”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友善的好奇。
“嗯,我朋友千雪,今天来学校参观。”我介绍道。
“千雪小姐你好!我是音乐部的由美。”学妹热情地自我介绍,目光在千雪身上转了转,忽然“啊”了一声,“千雪小姐……是不是刚才在弓道部,表演了很厉害的那个‘鸣弦’的巫女?”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是的。”
“真的吗?我们刚才路过弓道部外面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好特别,里面还在鼓掌呢!”由美眼睛发亮,看向千雪的目光充满了钦佩和好奇,“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本人!千雪小姐原来是巫女啊,难怪气质这么特别!平时是在哪座神社呢?一定是很古老很有名的神社吧?”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和直接。她身边的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千雪。
千雪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关注有些不适,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贴近了我一些。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浅笑:“只是一座乡间小社,不足挂齿。”
“怎么会!光听刚才那一下就知道不一般!”由美完全没察觉千雪的些微抗拒,或者说,她习惯了这种活泼的交流方式,“对了,千雪小姐对音乐感兴趣吗?我们音乐部最近在排练一些和风曲目,要是能有懂得古礼的人指导一下意境就好了!学长,”她又转向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能不能借千雪小姐给我们音乐部‘指导’一下呀?就一次!”
这个请求有些越界了。我正想委婉拒绝,却感觉到身侧千雪的气息微微一变。
她向前迈了半步,恰恰挡在了我和由美之间。虽然身高不及由美,但那份骤然凝聚起来的、沉静而不可侵的气场,让由美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
“承蒙邀请。”千雪开口,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但我并非音乐专长,恐难胜任指导之职。今日随阳太前来,仅为参观,不便久留,更不宜参与其他社团活动。”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由美和那几个女生,“神社尚有俗务待理,恕我们先行一步。”
说完,她微微颔首,然后侧身,轻轻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阳太,我们该走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礼貌周全,却又干脆利落地划清了界限,拒绝了进一步的接触和邀请。尤其是那句“随阳太前来”和“我们该走了”,强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由美和她的同伴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古风的正式拒绝弄得有些发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由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千雪那平静无波却莫名有压迫感的眼神,最终只是讪讪地点了点头:“哦……哦,这样啊,那、那好吧。打扰了,千雪小姐,学长再见。”
千雪再次微微颔首,便拉着我,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平稳,头也未回。
直到走出社团大楼,来到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中庭,她才松开我的衣袖,脚步放缓下来。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条紧紧依偎的墨线。
“……生气了?”我试探着问。刚才她那番表现,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宣告主权后的冷淡处理。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丛开始凋谢的紫阳花旁,低头看着那些失去水分、边缘蜷缩的花朵。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们看你的眼神……和之前那些人,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追问。
“之前那些人,是好奇,是惊讶,是欣赏。”她慢慢地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片垂落的紫阳花叶,“刚才那个女生……她邀请‘我’去指导的时候,眼睛看的,却是你。”
我一怔,回想刚才由美的眼神。好像……确实如此。由美对千雪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她是阳太学长带来的、而且好像很厉害的人”,那种邀请,也带着想通过千雪、拉近与我或者与弓道部(我所在的社团)距离的意味。千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层潜台词。
“而且,”千雪继续道,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她叫我‘千雪小姐’,却叫你‘学长’。很熟悉的样子。”
这醋吃得……越来越细致入微了。连称呼的亲疏差别都计较上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被夕阳镀上柔光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她略显强硬的态度而产生的些许尴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疼惜和一种被她如此在意着的、近乎酥麻的悸动。
“由美只是性格比较外向,对谁都那样。”我解释,但知道这解释在她那里可能没什么说服力。我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开她被晚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发丝。“但是,千雪,你不需要在意这些。”
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我,里面有困惑,也有等待。
“因为,”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无论她们叫我‘学长’、‘阳太’,还是什么别的;无论她们是好奇你,还是想通过你接近我;无论这个学校有多少人,有多少种眼神……”
我顿了顿,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的指尖拢在我的掌心。
“能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这里,回到那座山、那座神社、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寂静世界的人——”
“从来都只有你,千雪。”
晚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紫阳花丛沙沙作响,也将她披散的长发吹起,拂过我的手臂。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我这句话,连同我此刻的神情,深深地刻入瞳孔深处。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燃烧,映出一点点璀璨的金红,也映出我无比认真的脸。
然后,我看见那层总是蒙在她眸中的薄雾,彻底散去,像是被这句话带来的暖风吹得无影无踪。清澈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满溢,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入颈间,滴落在我握着她的手上,滚烫。
她没有抽泣,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目光却执拗地、一瞬不瞬地锁着我。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想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千雪?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用力摇头,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她忽然向前一步,将脸深深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我胸前的衬衫,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
“没有……说错……”她哽咽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是……说得太好了……”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小动物,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全然的依赖和占有。
“所以……记住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强硬的声音宣布,“以后……再有那样看着你的女生,再有那样叫你‘学长’叫得很熟的人……我还会像今天这样。把她们……都挡开。”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不许……给别人一点点可能靠近的机会。”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下一抹绚烂的橘红。中庭里,路灯尚未亮起,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我抱着怀里这个又哭又凶、用最笨拙的方式宣示主权的巫女小姐,心里那片被她的眼泪浸润的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喧嚣、复杂、不确定,仿佛都在她这句带着泪意的、蛮横的宣告中,尘埃落定。
“好。”我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淡淡皂香的发顶,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清冷的线香气息,在此刻混合着泪水的微咸。
“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