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校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零星晚归学生的身影和渐次亮起的路灯。从中庭到校门口的路并不长,但我们走得很慢。千雪的眼睛还有些红肿,鼻尖也带着未褪尽的粉色,她安静地走在我身边,一只手被我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裙摆的一角,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吹拂着她披散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她还带着泪痕的脸颊上。我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惊扰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
直到走出校门,踏上那条通往神社的、开始向上蜿蜒的山道,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仿佛离开了那个让她紧张、不安、最终情绪失控的环境,回到了她熟悉的领域,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石阶被白天的阳光晒得暖意犹存,但边缘的阴影处已透出夜晚的凉气。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潮湿苔藓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校园里那种人工绿化带的清新,更多了几分野性和沉静。远处的镇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衬得我们脚下的山路和头顶尚未完全暗沉的天空,更加幽深寂静。
“累了?”我感觉到她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一些,轻声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回答,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没想到……会这样。”她指的是情绪失控。
“是我不好。”我握紧了她的手,“我不该……让你去那些你不习惯的地方,见那么多陌生人。”弓道部的演示,音乐部女生们的围观和热情邀请,对于习惯了神社那种与世隔绝、仪式分明、人人保持距离的千雪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她努力去适应、去应对,甚至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另一面,但最终,那份因我而起的强烈不安和占有欲,还是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摇了摇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山道旁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她仰起的脸。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
“不是你的错。”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坚定,“是我自己……想要去的。是我自己想要……走进你的世界,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只是……我没想到,那里会有那么多人……用那么多不同的眼神看你。也看我。”
她抬起没被我握住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有些红肿的眼角,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真难看……像个傻瓜一样,因为那种事情就哭。”
“不可笑。”我立刻反驳,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残余的一点湿意,“一点也不。我很……高兴。”
她怔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高兴你会在意,高兴你会因为别人多看我几眼,多和我说几句话就不安,甚至……用那种方式宣告主权。”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语气都坦诚无比,“那让我觉得,我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打破一贯的平静,去面对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在昏黄灯光下,又慢慢泛起一层薄红。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黑暗中轮廓模糊的树木,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那样很不好,对不对?像妈妈说的,太粘人,太……独占欲强,会让人讨厌的。”
早苗阿姨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无法想象那位爽朗的母亲会用这样的词形容女儿,但或许在某个母女谈心的时刻,她曾委婉地提醒过女儿关于人际关系的界限。而千雪,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并在今天自己“失控”后,用来审判自己。
“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不得不再次看向我,“对我来说,不会。千雪,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哗哗的声响,更衬出我们之间呼吸的可闻。
“我从一开始,踏入的就是你的世界。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只有你一个人的世界。”我慢慢地说,试图理清自己心中那份早已不同寻常的情感,“对我来说,你不是突然闯入我生活的‘外人’,而是我每天结束外面的喧嚣后,唯一想要回去见到的‘归处’。所以,你的在意,你的‘独占’,对我而言,不是负担,而是……确认。”
“确认什么?”她轻声问,呼吸微微急促。
“确认我对你而言,同样是特别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我看着她眼中渐渐重新燃起的光亮,“确认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普通的、客气的人际距离。确认我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你世界里最重要的部分,就像你早已是我世界里最重要的部分一样。”
这些话,有些绕口,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想法。我和千雪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种非日常的、近乎“寄生”般的陪伴上。它不健康吗?或许。它充满占有和依赖吗?是的。但这就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样子。试图用普通朋友或恋人的模板去套用、去规范,反而显得虚伪。
千雪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昏黄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照亮了她眼中逐渐积聚起来的、越来越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自我怀疑的阴霾,变得坚定而滚烫。
她忽然踮起脚尖。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我立刻察觉到了。我低下头。
她的唇,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泪水的咸涩,极其轻柔地、快速地,印在了我的嘴角。
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个触碰,一个印记,一次无声却无比清晰的回应。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她迅速后退一步,脸已经红得不像话,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不敢再看我,转身就沿着石阶向上快步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我僵在原地,嘴角那一点微凉湿润的触感,却像火星落入了干草堆,瞬间燃起燎原大火,烧得我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如狂擂战鼓,血液呼啸着冲向四肢百骸。
她……亲了我?
虽然只是嘴角,虽然只是轻轻一下。
但那是千雪。那个总是温婉含蓄、连牵手都要犹豫半晌的千雪。那个会用“神明旨意”和“神社清净”来掩饰所有真实情感的千雪。
这个举动,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
等我回过神,她已经走出了十几级台阶,背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和山林阴影中,显得有些慌乱,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我赶紧追上去,两步并作一步,很快就跟上了她。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微微汗湿的手。
她的手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反而更紧地回握住了我,指尖用力到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全新的、粘稠而滚烫的张力。每一次手指的细微摩挲,每一次身体因为台阶起伏而轻微的碰撞,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
山道越来越陡,夜色也越来越深。远处镇子的灯火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头顶的星空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们依靠着路旁零星的老旧路灯和彼此紧握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不仅仅是爬山的劳累。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紧握的手和偶尔贴近的手臂,传递过来,和我的一样快,一样乱。
“快到了。”我低声说,既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前方已经能看到鸟居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山道的尽头,分隔开两个世界。
终于,我们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站在了鸟居之下。神社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主殿方向,长明灯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点橘黄光芒,在无边的夜色中,像一只疲惫而固执的眼睛。
千雪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她转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和里面映出的、那一点点遥远的光。
“我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喘息后的微颤。
“……嗯。”我应道,喉咙有些发干。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确认刚才路上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来打破这重新笼罩下来的、令人心慌的黑暗和寂静。
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千雪却忽然又向前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踮脚。我们站得很近,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线香气息,混合着爬山后细微的汗意,以及……一种全新的、属于少女的、紧张而诱惑的温热。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然后向上,摸索着,碰到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最后,停在了我的脸颊旁。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触碰却异常轻柔,带着试探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轮廓,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抚上了我的唇角——刚才被她轻轻触碰过的地方。
指尖的温度,比唇更凉,却带来更强烈的战栗。
“这里……”她低声说,声音像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带着幽微的香气和不确定的颤动,“还……在吗?”
她问的是那个触碰的痕迹,还是那份因此而起的、翻天覆地的心绪?
我无法思考,只能遵从本能。我抬起手,覆盖住她停留在我唇边的手,将她的掌心更紧密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的手心滚烫,她的掌心微凉,温差刺激着彼此的神经。
“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一直都在。”
黑暗中,她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感觉到她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我的脖子,将我的头往下拉。
没有踮脚,没有犹豫。她的气息骤然靠近,带着决绝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炽热。
这一次,不再是嘴角。
她的唇,准确地、有些笨拙地,覆上了我的。
起初是冰凉而颤抖的,带着泪水的微咸和夜风的瑟缩。但很快,在我下意识地回应、轻轻含住。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她的牙齿磕到我的唇,细微刺痛让一切更真实。她手臂环紧我的脖子,身体微颤却竭力贴近。
我搂住她紧绷的腰,将她更深地按近。唇舌间有泪的咸,呼吸灼灼交织,只剩两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轰鸣。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寂静无声。只有鸟居古老的木柱,无声地矗立着,见证着这场发生在神明领域边缘的、寂静而激烈的叛离与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我们才喘息着分开。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剧烈而不稳的呼吸声。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滚烫的脸颊紧贴着我同样发烫的脖颈,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环着我脖子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的胸口,和与我同样快如擂鼓的心跳。晚风吹过,带来山林深夜的寒意,却吹不散我们之间蒸腾的热度。
“……阳太。”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情潮。
“嗯。”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闷闷地说,带着一丝懊恼和更多的无措,“这样……对吗?会不会……又很奇怪?”
我忍不住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紧贴的身体上。“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额角,“我也是第一次……和巫女在神社门口接吻。”
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羞窘的笑声,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
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在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
直到夜露渐重,寒意侵骨。
“……该回去了。”我低声说,“你明天……还有神社的事情吧?”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我又抱了她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进去吧。我看着你。”
她这才慢慢松开环着我脖子的手,后退一步,从我的怀抱里脱离。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明天……”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
“明天我会来。”我立刻回答,“和往常一样。”
“嗯。”她似乎松了口气,“我等你。”
她转过身,摸索着,踏上了神社庭院的沙砾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阳太。”
“嗯?”
“……晚安。”
“……晚安,千雪。”
她的身影融入主殿那点微弱的光晕中,然后消失不见。我站在鸟居下,久久没有动。嘴角残留的刺痛和滚烫,唇齿间属于她的气息,拥抱时她身体的颤抖和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回放。
直到确认她应该已经回到社务所,我才慢慢转身,踏上下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