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山林间的薄雾,鸟鸣声清脆地穿透寂静。我踏上神社石阶时,脚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和隐秘的期待,还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心虚的紧张。
嘴角那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破皮,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存在感却异常鲜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下意识地抿唇,都会提醒我昨夜鸟居下那个生涩、滚烫、带着泪水和决绝意味的吻。
她会记得多少?会后悔吗?今天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
绕过鸟居,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廊下。
她果然在那里。依旧是素净的红白巫女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优美的颈项。她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侧对着庭院,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白色棉布,正专注地擦拭着一枚古朴的铜制神乐铃。晨光斜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而优美的轮廓,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颤抖着踮起脚、生涩亲吻我的女孩,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她擦拭铃铛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棉布一遍遍拂过早已光洁如新的铃身,她的目光却飘向庭院入口的方向,直到我的身影出现。
她的动作顿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她眼底的确切情绪,却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她飞快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有握着棉布和铃铛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一点白。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尽量自然地走过去,踏上回廊。
“早,千雪。”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紧绷。
“……早。”她的回应轻得几乎听不见,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神乐铃轻轻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相互绞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矮几上,茶已经备好,两杯,冒着袅袅热气。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水信玄饼,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显然是今早新做的。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浓稠的、充满未言明心事的静谧。我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比平时稍快一些。目光偶尔在空中相触,又迅速分开,像受惊的鸟。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我的嘴角,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那里……”她声音细如蚊蚋,“还……疼吗?”
她指的是昨晚不小心磕破的地方。我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软。“不疼。”我摇摇头,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倒是你,昨晚回去……没事吧?”
她轻轻摇头,耳根更红了,终于抬起头,勇敢地看向我。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浅色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以及一丝残留的羞赧,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的坚定。
“没事。”她轻声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她伸出手,将装着水信玄饼的小碟往我面前推了推,“早上试着做的……第一次做,可能不太甜。”
我捏起一枚,送入口中。冰凉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入口即化。“很好吃。”我由衷地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弯起,自己也拿起一枚小口吃着。气氛终于松弛了一些,但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依然绷着,只是从紧张变成了某种甜蜜的张力。
“今天……”我开口,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被她颈侧一点不寻常的痕迹吸引。
在她束起的长发下,靠近耳后的位置,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泛着粉色的印记。不像是蚊虫叮咬,也不像普通的皮肤泛红。形状……依稀像是指痕?而且不止一处,另一侧靠近锁骨、被巫女服立领微微遮掩的地方,似乎也有一点。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昨晚……我抱她抱得那么用力吗?甚至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那样用力地触碰过那些地方……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千雪吃水信玄饼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去遮掩,反而放下了点心,抬起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自己颈侧那一小块淡粉,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不再是羞涩,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和确认。
“怎么了?”她问,声音轻柔。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那些痕迹……是她自己……?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些过敏。”她淡淡地解释道,手指又轻轻碰了碰锁骨附近,“神社里……偶尔也会有恼人的蚊虫呢。”
这个借口,和她平时那些“神明旨意”、“神社清净”的借口一样,温和、合理,却透着一种不容深究的、微妙的不协调感。蚊虫?神社那种洁净到近乎肃杀的地方?而且那痕迹的形状……
我没有追问。某种直觉告诉我,追问下去,可能会触碰到她更深层的、我尚未完全理解的领域。而此刻,她眼中那种平静的、带着占有意味的确认,竟奇异地让我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满足。
她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今天下午……你有课吗?”
“有一节,三点结束。”我回答。
“那么,结束之后……”她顿了顿,指尖在膝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能直接过来吗?不要……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我疑惑。
“比如……弓道部,或者图书馆,或者……和同学讨论课业的地方。”她列举着,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静静地看着我,“直接过来,好吗?”
这不是询问,是要求。用一种极其柔软、却不容置疑的方式提出来的要求。
她是在划界。用昨夜那个吻,用今晨身上那些来历不明的淡痕,用此刻平静却执着的眼神,在我的校园生活和她的神社之间,划下一条更清晰、更不容逾越的界限。她不希望我再像昨天那样,带着她在我的世界里“游荡”,让更多的人看到她,也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她希望我结束“外面”的一切后,唯一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这份占有欲,比昨天的吃醋、流泪、宣示主权,更加直接,也更加……深入骨髓。她不再仅仅是不安于别人看我的眼神,而是开始明确地要求我行为上的“专属”。
我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份安静的坚持,心里没有丝毫不快,反而像是被温泉浸泡着,熨帖而妥帖。我知道这或许“不正常”,或许“太过”,但正如我昨晚所说——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好。”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下课后我直接过来。”
她眼中瞬间漾开笑意,那笑意真实而明亮,驱散了最后一丝试探的阴霾。“嗯。”她点点头,重新拿起水信玄饼,小口吃起来,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然而,这份晨间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上午十点左右,社务所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响了。千雪起身去接听。我坐在廊下,隐约能听到她轻柔的应答声。
“……妈妈?”
“下午就到吗?……嗯,我知道了。”
“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嗯,他……阳太也在。”
“好,路上小心。”
她挂断电话,走回廊下,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期待、些许紧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微妙情绪。
“妈妈?”我问。
“嗯。”她点点头,在我身边重新坐下,“她说下午的火车,大概三点半左右能到山下的车站,然后坐巴士上来。”她顿了顿,看向我,“你下课后过来……刚好能见到。”
早苗阿姨要来了。那个爽朗、外向、爱开玩笑,并且似乎……非常“看好”我的母亲。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见家长?虽然之前已经见过,但那时我和千雪的关系还混沌不明。而现在,经历了昨夜之后,一切似乎都不同了。早苗阿姨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会看出什么吗?
千雪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妈妈她……很喜欢你。”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肯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所有权被认可”的满足。
“我知道。”我苦笑,“所以才更紧张。”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下午的课我有些心神不宁。教授讲了什么,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反复想着早苗阿姨的到来,想着千雪颈侧那些淡痕,想着她今早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要求。三点钟,下课铃一响,我便抓起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一路加快脚步,赶到神社时,刚好是三点二十分。庭院里很安静,但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淡淡的香水味和都市尘埃的气息。
我刚踏上回廊,主殿侧面的门被拉开,千雪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上午那身略显正式的巫女服,穿着一件浅鹅黄色的家常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着,看起来温婉又清新。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来啦。”她轻声说,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这个动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亲昵。
“阿姨还没到?”我问。
“应该快了,巴士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她说着,目光却落在我的脸上,仔细地看了看,尤其在我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鸟居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石阶的咕噜声,以及一个熟悉爽朗的女声:“小千雪!妈妈到啦!快来接一下!这台阶真要命……”
千雪松开我的手,转身迎了出去。我也跟在她身后。
早苗阿姨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手里还提着几个印着东京知名百货店logo的纸袋,正站在鸟居下微微喘气。看到千雪和我,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哎呀,你们两个都在!太好了!”
“妈妈。”千雪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两个纸袋。
“阿姨。”我连忙上前,想帮她拿行李箱。
“不用不用,这个轻!”早苗阿姨摆摆手,目光却在我和千雪身上来回打量,那双和千雪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明亮世故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促狭的笑意,“阳太君下课直接过来的?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没有,阿姨。”我脸上有点热。
“那就好那就好!”早苗阿姨笑着,视线又落到千雪身上,尤其是她披散下来的长发和脖颈处,“小千雪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了!嗯……气色也不错,比上次视频里看着红润多了。”她的目光在千雪颈侧那几处淡淡的粉痕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加深了些。
千雪似乎没有察觉母亲的目光,只是轻声说:“妈妈一路辛苦了,先进去休息吧。”
“好好好!”早苗阿姨一手挽住千雪,另一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胳膊,“阳太君也进来,别站着!阿姨给你们带了东京的好吃的!”
走进社务所简单的客厅(兼餐厅),早苗阿姨放下东西,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分发礼物。给千雪的是几件质地精良的夏装、一些东京流行的护肤品和书籍,给我的则是一盒高级点心店的和果子和一支不错的钢笔。
“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随便买的!”早苗阿姨爽朗地说,眼神却一直在我和千雪之间逡巡。
我们坐下喝茶。早苗阿姨很健谈,讲着东京的趣闻,询问我的近况,也关心千雪神社的事务。气氛看似融洽温馨。
聊了一会儿,早苗阿姨忽然放下茶杯,看着千雪,语气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探究:“小千雪,你脖子那里……是怎么了?有点红红的,过敏了吗?还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来了。我的心微微一紧。
千雪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母亲,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静。
“不是虫子。”她轻声说,放下茶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颈侧那块最明显的淡粉色痕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头发。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她身侧的我,目光柔软,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却无比清晰的、属于恋人间亲昵的笑意。
“是阳太不小心碰到的。”她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昨天在学校,人有点多,他拉着我走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她补充道,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我的怔愣,和她自己那份坦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宣告意味的平静。
早苗阿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更明亮、更了然、也更……玩味的光彩。她看看脸颊瞬间爆红、张口结舌的我,又看看一脸平静坦然、甚至微微歪头倚靠向我这边肩膀的女儿,忽然“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不小心’碰到的啊!”她笑得前仰后合,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我们家小千雪,现在也学会‘不小心’了?真是长大了啊!”
她的笑声里没有责怪,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打趣。但我却觉得如坐针毡,脸上烫得可以煎蛋。千雪这个解释……看似在为我开脱,实则比任何直接的宣告都更具冲击力。她在她母亲面前,用一种最自然、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我们之间的亲密“坐实”了。那些痕迹,是她允许的,甚至……可能是她期待的标记。
千雪似乎对我的窘迫毫无所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靠向我的姿势,唇边噙着那抹淡而坚定的笑意,迎接着母亲了然又欢喜的目光洗礼,仿佛在无声地宣示:
看,他是我的。我们之间,就是如此亲密。无需隐瞒,也不容置疑。
早苗阿姨笑够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我和千雪之间转了转,终于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
“看到你们这样,妈妈就放心了。”她看着千雪,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们家小千雪,终于也有了自己想要紧紧抓住的人了呢。”
她又看向我,目光里带着长辈的审视和更多的信任:“阳太君,我们家小千雪,有时候可能会有点固执,有点……太过认真。以后,就拜托你多担待,多包容她了。”
这句话,无异于一种正式的认可和托付。
我看着早苗阿姨真诚的眼神,又看看身边倚靠着我、看似平静、耳根却早已红透的千雪,心中那点窘迫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无限温柔的情绪取代。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阿姨。”
千雪的手,在桌子下方,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灼人的热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次,不是为了不安,而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份在晨光中划下的界限,在母亲面前得到的认可,以及,我们之间这份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容任何人介入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