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务所简朴的客厅里,茶香袅袅,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早苗阿姨带来的那股属于东京的、略显甜腻的糕点香气,尚未完全散去,与神社固有的线香清冽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早苗阿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在我和千雪之间温和地流连,最终落在女儿依旧泛着红晕、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道:“其实啊,妈妈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个正经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我和千雪都抬起头,看向她。
“下个月初,东京那边有个挺重要的亲戚家要办喜事。”早苗阿姨说,“我呢,想着正好是个机会。小千雪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被我硬拉着看过几次烟花,还没正儿八经在东京玩过呢。阳太君也是,除了上学,大概也没怎么好好逛过首都吧?”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充满活力的笑容:“所以啊,我想邀请你们俩,到时候一起去东京玩几天!我安排!住宿就住我那里,虽然挤了点,但热闹!我带你们去逛东京塔、浅草寺、吃好吃的,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展览或者演出——小千雪不是对传统的东西感兴趣吗?东京也有很棒的博物馆和古迹哦!”
东京?和千雪一起?去早苗阿姨家?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千雪。她明显也愣住了,浅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交织着惊讶、一丝本能的退缩,以及……被母亲话语中描绘的“两人同游”场景所触动的、细微的向往。
“东京……人很多吧?”千雪迟疑地开口,指尖蜷缩起来。
“哎呀,周末是有点多,但我们可以避开高峰嘛!”早苗阿姨挥挥手,不以为意,“而且,有阳太君陪着你,有什么好怕的?就当是……嗯,一次特别的‘校外教学’?或者……约会旅行?”她朝我眨了眨眼。
约会旅行……这个词让千雪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她抿着唇,没有立刻反驳,目光却飘向我,带着询问和依赖。
我心中也是怦然一动。和千雪一起去东京,看看她长大的母亲生活的城市,带她体验不同于神社和家乡小镇的风景……这听起来,像是将我们的关系带入一个更日常、也更亲密的阶段。
“我觉得……”我斟酌着开口,看向早苗阿姨,“谢谢阿姨的邀请,这听起来很棒。不过,还是要看千雪的意思,还有神社这边……”我知道神社虽然清静,但日常维护和定期的简单仪式,千雪是离不开的。
“神社这边没问题!”早苗阿姨立刻接口,“我跟你们这里的老宫司(虽然现在不常驻)也打过招呼了,请隔壁町的一位老神主临时照看几天完全没问题!人家还笑着说,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呢!”
准备得如此周全……看来早苗阿姨是铁了心想促成这次旅行了。
千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时钟滴答的轻响。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对陌生喧嚣都市的天然疏离,对离开熟悉“巢穴”的不安,以及对与我共同经历新事物的渴望,正在激烈交战。
终于,她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了看我,轻声但清晰地说:“如果……阳太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
答应了!我心里一松,随即涌上更多的期待。
“太好了!”早苗阿姨一拍手,喜形于色,“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日程和车票,妈妈来安排!你们就等着跟我去玩就行了!”
话题告一段落,客厅里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看着早苗阿姨喜悦的脸庞,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既然都要一起去东京见亲戚了,那么……
“那个,阿姨,”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既然要去东京叨扰您,那……在这之前,如果您和千雪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也去我家坐坐?我爸爸妈妈……一直说想见见千雪。”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早苗阿姨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露出思索的神色。她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审慎,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
千雪则完全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我,浅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摆,指节用力到发白。去……他家?见他的父母?这比去遥远的、人潮汹涌的东京,更让她感到一种近在咫尺的、无处遁形的恐慌。那是另一个家庭,另一套完全陌生的日常和人际关系,而且……是以如此明确的、“见家长”的身份。
“这……”早苗阿姨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似乎在权衡什么。她知道女儿的性子,这样的邀约对千雪来说,冲击力可能比东京之行更大。
我看着千雪瞬间苍白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心里一阵懊悔。是不是太急了?没有考虑到她的承受能力。
“当然,不着急,看千雪的意思……”我连忙补充,想给她缓冲的余地。
“……好。”一个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和早苗阿姨都惊讶地看向千雪。
她低着头,脸颊和耳朵都红得不像话,身体甚至有些细微的颤抖,但攥着裙摆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面前的茶杯上,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我……想去。”她说,然后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见见阳太的爸爸妈妈。”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猛地击中,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怜惜。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因为是我提出的,因为想要更靠近我的世界,就这样勇敢地答应了。
早苗阿姨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随即化为更深的欣慰和温柔。“既然小千雪都同意了,那阿姨当然要陪着一起去!”她笑着拍拍千雪的手背,又对我眨了眨眼,“阳太君,那就麻烦你安排啦!不过今天时间还早,去家里拜访有点仓促。这样吧——”
她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午后阳光,兴致勃勃地提议:“咱们先去镇上逛逛!给千雪添置几件像样的出门衣服,东京也好,去你家做客也好,总不能老是穿着巫女服或者那几件旧裙子嘛!阳太君也一起,给你也看看!”
这个提议转移了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千雪似乎也松了口气,对于买衣服这件事,她的抗拒显然小得多,甚至眼中露出一点点好奇。
我们锁好神社的门,一起下山,坐上开往镇中心的巴士。一路上,早苗阿姨兴致高昂地介绍着镇上新开的百货商场,千雪安静地听着,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却一直轻轻抓着我的衣袖一角,像是汲取勇气的小小锚点。
镇上的百货公司不算大,但在这个季节,橱窗里已经挂满了色彩清爽的夏装。早苗阿姨目标明确,直接带着千雪奔向女装区。她眼光毒辣,很快为千雪挑选了好几套——浅绿色的雪纺连衣裙,米白色的棉麻衬衫配卡其色长裤,还有一套藕粉色的及膝裙套装,款式简洁大方,颜色素雅,非常符合千雪的气质。
千雪被母亲推进试衣间,有些笨拙地换上那些不属于神社的衣物。每次她拉开帘子走出来,都像是换了一个人。少了巫女服的庄严疏离,多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孩的清新柔美。早苗阿姨赞不绝口,我也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这件好!这件也好!都买了!”早苗阿姨大手一挥,很是豪爽。千雪小声抗议着“太多了”、“穿不了”,但眼中闪烁的微光,泄露了她对新衣服的淡淡喜爱。
买好了千雪的衣服,早苗阿姨又拉着我往男装区走。“阳太君也看看!年轻男孩子,也要穿得精神点!”
“阿姨,真的不用了!我有衣服穿!”我连忙推辞,让长辈给我买衣服,实在过意不去。
“哎呀,客气什么!就当是阿姨谢谢你平时照顾小千雪的礼物!”早苗阿姨不由分说,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我身上比划,“这件不错,显得清爽!试试!”
我还在为难,忽然感觉衣角被轻轻扯了扯。低头,是千雪。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手里还提着一个装衣服的纸袋。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千雪?”我疑惑。
她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极轻、极慢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又轻又软,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阳太……我……我想……”
“嗯?”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更紧地攥住了我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动摇的执拗:
“想和你……穿……同一类型的衣服。”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整张脸都埋了下去,耳朵红得滴血。
我和早苗阿姨都愣住了。
同一类型的衣服……情侣装?
早苗阿姨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对对对!同一类型的好!看着就般配!来来来,阳太君,就这件浅蓝衬衫!我记得刚才给千雪买的那条白色半裙,搭这个颜色正合适!服务员!麻烦再拿一件同款小号的衬衫,对,女款!”
我看着她兴奋地张罗,再看看身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依旧死死抓着我衣角不放的千雪,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又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笨蛋……连想要情侣装,都说得这么含蓄又霸道。不是“我们一起穿情侣装好不好?”,而是“我想和你穿同一类型的衣服。”——一个陈述句,一个宣告,一个用最害羞的语气说出的、最不容置疑的要求。
最终,在早苗阿姨的“助攻”和千雪那无声却固执的衣角牵绊下,我半推半就地试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并且……买下了它。千雪则拿着一件同款的女式小衬衫,脸红得快要冒烟,却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傍晚,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回到神社。早苗阿姨亲自下厨,用带来的食材和神社厨房里简单的调料,做了顿丰盛的晚餐。餐桌上气氛温馨,早苗阿姨讲着东京和镇上的趣事,我和千雪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相触,便迅速分开,却都带着笑意。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件事,说道:“对了,下下周就是我们学校的校园祭了。应该……会挺热闹的。”我之前没特意提,是觉得千雪可能对这种人潮汹涌的活动不感兴趣。
“校园祭?”早苗阿姨眼睛一亮,“就是那种有各种摊位、表演、鬼屋的学生庆典?哎呀,那可是年轻人的盛会!小千雪,你想不想去看看?你每年都一个人在神社,错过了多少热闹!”
千雪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校园祭……那意味着比之前单纯的校园参观,多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人流,彻底的喧嚣,陌生的互动。对她而言,恐怕是比东京更可怕的“人群地狱”。
我想起她之前在学校里紧张的样子,在弓道部被围观时的紧绷,在音乐部女生面前强硬的划清界限……校园祭对她来说,负担太重了。
“阿姨,校园祭人太多了,可能会很挤,也很吵……”我试图委婉地帮千雪推脱。
早苗阿姨却像是没听懂我的暗示,依旧兴致勃勃:“人多才热闹嘛!而且有阳太君在,怕什么?小千雪,去看看吧?体验一下普通学生的生活,多有意思!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神社里呀!”
千雪依旧沉默着。饭桌上欢快的气氛,因为她长久的静默而渐渐冷却。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无声的抗拒和不安。早苗阿姨是好意,想带女儿体验“正常”的青春,但她或许不明白,对千雪而言,“正常”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巨大勇气去面对的挑战。
“千雪,”我放下筷子,轻声唤她。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灯火,也映出深藏的恐惧。她在害怕。害怕人群,害怕被注视,害怕在那个属于我的、却对她而言过于庞大的世界里迷失。
我隔着餐桌,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不想去的话,不用勉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校园祭每年都有,但没什么是非看不可的。如果你想安静地待在神社,我就来神社陪你。如果你想出去走走,我们就去人少的地方。无论哪里,无论做什么——”
我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我的掌心里,试图将我的温度和确信传递过去。
“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小小的餐厅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早苗阿姨看着我们交叠的手,又看了看女儿眼中迅速积聚起来的、混合着依赖和脆弱的水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化作一丝了然和歉疚的温柔。
千雪怔怔地望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那层因为恐惧而凝结的薄冰,在我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我话语的承诺中,悄然融化,化作更深的、几乎要将我溺毙的眷恋和信任。
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力道。
然后,她极轻、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不是对校园祭的回应,而是对我那句“一直陪着你”的确认。
餐桌上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我们。窗外,神社的夜色静谧而深沉。我知道,校园祭或许不会成为她的选项,但没关系。她的世界曾经只有神社的四方天空,现在,有了我。而我的世界,也早已心甘情愿地,被她用最温柔也最固执的方式,划定了唯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