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的喧嚣从清晨便开始了。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望着下方中庭逐渐被色彩填满。各社团的摊位支起了五颜六色的棚子,炒面的香气、章鱼烧的铁板声、捞金鱼的吆喝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轻快音乐,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校园。
“阳太!发什么呆呢!”健人从后面拍我的肩,“快来帮忙!咱们弓道部的体验摊位快被挤爆了!”
我回过神来,跟着他下楼。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凉意,但热闹的人流已经让温度上升了好几度。弓道部的摊位设在银杏树下,简易的箭靶前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低年级学生和外来参观者。
“你来负责教女生组!”大野学长把一张弓塞到我手里,挤眉弄眼,“好好教啊,展现咱们部的亲和力!”
我苦笑。整个上午,我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指导:“手腕放平,视线对准靶心,呼吸要稳……”偶尔需要站到初学者身后,虚扶着调整姿势。每当这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保持礼貌的距离。
“学长好温柔啊。”一个扎着双马尾的一年级女生红着脸说。
“应该的。”我笑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神社的方向。
午休时,我溜出摊位,开始在校园里寻找“要给千雪的东西”。
章鱼烧的摊位前排着长队,我挤进去买了两份,特意让阿姨多放鲣鱼片——千雪上次说过喜欢这个味道。旁边炒面摊的大叔嗓门洪亮:“小伙子!给女朋友买的?多加个蛋!”
我脸一热,没否认。
经过手工艺社的摊位时,我被一排风铃吸引了目光。玻璃制的,每只下面都挂着不同的手绘图案:樱花、金鱼、团子……我的视线停在一只绘着小小鸟居和石灯笼的风铃上。透明玻璃上,朱红的鸟居在光下仿佛会发光。
“这个,”我指着它,“请给我这个。”
“学长好眼光!”摊主是美术部的学妹,“这是限量款哦,只做了三个!”
我小心地把风铃装进纸袋,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兔子面具、苹果糖、绘马造型的钥匙扣……手里的袋子越来越沉。经过射击游戏摊位时,同班的几个女生正在挑战。
“阳太!快来帮我们!”她们招手,“那个最大的玩偶,怎么也打不下来!”
我被拉过去,拿起软木枪。瞄准,扣扳机,彩球击中目标边缘,玩偶晃了晃,没掉。
“差一点!”女生们发出惋惜的声音。
“我来教你怎么打。”戏剧部的学姐美咲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她今天cos成巫女打扮——虽然和真正的巫女服相去甚远,绯红的袴,白衣的袖口绣着夸张的樱花。她自然地靠近,手扶上我的手臂调整姿势,“肩膀放松,不要绷太紧。”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甜而不腻的花香。我的身体僵了僵。
“这样,对。”她的声音在耳边,吐息温热。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
“美咲学姐!不能独占阳太啦!”
“就是就是!”
我尴尬地完成射击,玩偶应声而落。女生们欢呼起来,把那个巨大的兔子玩偶塞进我怀里:“给!战利品!”
“这是大家一起……”我想推辞。
“是你打下来的呀!”美咲学姐笑眯眯地说,“而且,”她凑近些,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是要给神社那位‘重要的人’的吧?”
我怔住了。
她眨眨眼,退后一步,大声说:“玩偶太大了不好拿吧?我帮你搬到校门口?”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紧说,把兔子玩偶和其他东西一起艰难地抱在怀里,“我自己可以!”
下午的时光在忙碌中流逝。班级的咖啡厅轮班,社团的体验活动,还有被各种熟人拉去帮忙。每次有人靠近,每次不得不与人接触——递东西时碰到的指尖,拥挤时擦过的肩膀,合影时不得已的贴近——我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黄昏时分,祭典进入高潮。校园里亮起了灯串和纸灯笼,夜色被渲染成温暖的橙黄色。我提着大包小包,终于得以脱身。
踏出校门时,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喧嚣被甩在身后,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走向神社的山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
夕阳把石阶染成渐变的金色。我一步步向上走,怀里的兔子玩偶软乎乎的,风铃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心里那份想要分享的雀跃越来越强烈,但某种莫名的心虚也在滋长。
我想起美咲学姐那个拥抱——戏剧部合影后,她突然张开手臂抱住我:“今天辛苦啦!”虽然只有短短两秒,虽然知道只是学姐式的大方,但那阵花香还是顽固地留在了我的外套上。
我在鸟居前停下,低头闻了闻肩头。
……好像,还有一点。
“应该散了吧……”我自言自语,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想到千雪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绕进神社庭院时,她果然已经等在廊下。
但不是平日巫女服的打扮。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浴衣,素雅的白色小花图案,腰带是柔软的鹅黄色。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披在肩上,发间别着我送的那枚珍珠发卡。她跪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侧脸在暮色中像一幅静谧的浮世绘。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比校园祭所有的灯笼都要亮。
“阳太。”她轻声唤我,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一大堆东西上,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回来了。”我走过去,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廊下,“这些都是给你的。”
兔子玩偶几乎和她一样大。她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兔子长长的耳朵,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把风铃拿出来,挂在廊檐下。晚风拂过,玻璃鸟居和石灯笼轻轻碰撞,发出清澈的声响。
“喜欢吗?”我问。
她点点头,手指抚过苹果糖光滑的表面,又拿起绘马钥匙扣,仔细看上面手写的“平安”二字。
“祭典……热闹吗?”她抬起眼看我。
“很热闹。”我在她身边坐下,“人很多,声音很吵,但……也很有趣。”
我把章鱼烧递给她,还温热的。她小口吃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我,像在观察什么。
“你身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汗的味道。”
“啊,因为今天一直在跑……”我松了口气。
“还有……”她凑近了些,鼻尖轻轻动了动,“炒面的味道,糖的味道,还有……”
她的动作停住了。
浅色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中看向我,平静无波,却让我心里一紧。
“还有……陌生的香气。”她说,声音低了下去,“花香。不是神社的味道,也不是我的。”
我张了张嘴,大脑飞快地转动:“是、是戏剧部的学姐,她今天cos巫女,喷了香水,拍照的时候不小心……”
“拍照?”她捕捉到关键词。
“是集体照!很多人一起!”我赶紧解释,“她站在我旁边,所以可能沾到了一点……”
千雪沉默下来。她放下章鱼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浴衣的袖口,布料在她指尖皱成一团。夜风吹过,风铃又响了,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孤单。
“神明大人说……”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沾染他人气息的灵魂,需要净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的,千雪,我……”我急得语无伦次,把那一大堆礼物往她面前推,“你看,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着给你买东西!这个兔子,这个风铃,这个苹果糖——我排队排了好久!还有这个钥匙扣,是手工艺社限量做的!我只想着你,真的!”
她看着那堆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目光从兔子玩偶移到风铃,又移到已经有点融化的苹果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我看见一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浴衣浅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千雪!”我慌了,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她却先一步抬起手,自己抹了抹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还有泪痕,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那是个很浅很浅的笑,带着泪花,在神社庭院的暮色中,却比任何灯火都明亮。
“……笨蛋。”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哭腔。
我愣住了。
她伸出手,从那一堆东西里,拿起了那个绘马钥匙扣,紧紧握在手里。然后,她又拿起苹果糖,递到我嘴边。
“一起吃。”她说。
我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她也咬了一小口,我们就这样分食着同一颗苹果糖。糖浆黏在嘴角,她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替我擦去。
那点小小的醋意,似乎随着这个动作,消散在晚风里。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不安,她的占有,还有我那想要抚平这一切的冲动——都不是一颗苹果糖能够完全化解的。
远处,山下祭典的喧嚣隐约传来。
更远处,第一束烟花升空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烟花要开始了。”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身,把手递给我。
我握住。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却牢牢地回握着我。
我们并肩走出神社,踏上下山的石阶。浴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风铃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
而那股淡淡的花香,似乎还萦绕在我肩头。
像一个无声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