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河堤的小路被灯笼照亮。纸罩里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在地上投出我们依偎的影子。祭典的喧嚣在这里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声音。
千雪走得很慢。浴衣的下摆限制了她步伐的大小,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
“人很多吗?”她轻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路口隐约的人影。
“河堤那边应该还好,我们找个人少的角落。”我握紧她的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回去。”
她摇摇头,又往我身边靠了靠:“想看烟花……和你一起。”
我心里一暖。
河堤上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人。我们找到一处远离人群的树荫,铺开早苗阿姨准备的野餐垫。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河面,对岸的屋宇在夜色中连成黑色的剪影,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我拿出剩下的零食:章鱼烧已经凉了,但千雪还是小口吃着。我又拆开一包仙贝,递给她。
“阳太。”她忽然叫我。
“嗯?”
“今天……在学校里,”她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河面粼粼的波光上,“有没有女孩子……邀请你做什么?”
我心头一跳,表面保持镇定:“有啊。班级咖啡厅需要轮流值班,弓道部要指导体验者,还有几个社团拉我去帮忙。”
“不是这些。”她转过头,浅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是……单独的邀请。比如,一起去逛祭典,或者……”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有。”我老实承认,“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她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逛。”
她怔了怔,耳根在灯笼的光晕下泛起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浴衣的腰带:“可是白天……你也没有来找我。”
“因为你讨厌人多的地方。”我说,“白天的校园祭,人比现在多好几倍。我想让你看最漂亮的部分——烟花。而且……”我笑了笑,“我也想给你惊喜。”
她沉默了。远处传来人们的欢笑声,孩子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在夜色中飘荡,却仿佛离我们很远。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的。阳太的世界……本来就应该有很多人。”
我看向她。
“你有同学,有朋友,有社团的伙伴。你会和他们一起笑,一起做很多事。”她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河对岸的灯火,“那些都是我不熟悉的事情。有时候我想象你在学校的样子……总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但是,”她继续说,“每次你回来,带着山下世界的气息,坐在我面前,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就觉得,那个世界好像也离我近了一点。”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所以,没关系的。你不用……把所有时间都留给我。”
她说这话时,手却更紧地攥住了我的衣袖。
我心里一阵酸软。这个笨蛋,明明在害怕,明明想要独占,却还要故作大方。
“千雪,”我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我的胸口,“你听。”
“……什么?”
“心跳。”我说,“它现在跳得很快。知道为什么吗?”
她茫然地摇头。
“因为我在紧张。”我坦诚地说,“紧张你会不会不喜欢今天的安排,紧张那些礼物够不够好,紧张……我身上可能还留着的陌生气味,会不会让你难过。”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拒绝别人的邀请,不是因为‘应该’,而是因为‘想要’。”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要和你一起看烟花,想要和你分享我白天看到的有趣的东西,想要……你只看着我。”
夜风吹过,她浴衣的袖摆拂过我的手臂。河对岸,第一束烟花就在这一刻升空了。
“嘭——”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炸开,像倒流的雨,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她的脸。
我看见她眼中的水光,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见她脸上那副“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的表情。
第二束,第三束……烟花接二连三地绽放。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有的如垂柳,有的如菊花,有的散成漫天星辰。爆炸声在河面上回荡,水中的倒影被搅碎成斑斓的光点。
在轰鸣的烟花声中,她忽然凑近我。
很近很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
“……还有味道。”她低声说,声音被烟花声掩盖,但我从口型读出来了。
“哪里?”我也压低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点在我颈侧:“这里。”
我想起来了——美咲学姐那个拥抱。她的头发好像碰到了这里。
“是戏剧部的学姐,她今天……”我试图解释。
“我知道。”千雪打断我,手指没有移开,“你说过了。”
她的指尖很凉,碰触的地方却像烧起来一样。
“我相信你。”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这里……”她空着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是不舒服。闷闷的,酸酸的。”
烟花在她身后不断绽放,绚丽的色彩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眼底深处那种近乎疼痛的执着,让我呼吸一窒。
“对不起。”我哑声说。
她摇摇头:“不是阳太的错。是我……太小气了。”
“不小气。”我握住她放在我颈侧的手,“是……在意。”
她睫毛颤了颤。
“我也在意。”我说,“在意你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
她怔怔地看着我。
又一束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银白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那片耀眼的光亮中,我看见她笑了。
带着泪花的,有点傻气的,却无比真实的笑。
“和阳太在一起,”她说,“永远不会无聊。”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凑上来,鼻尖贴着我的颈侧,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小动物确认气味一样。
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秒钟后,她退开一点,表情严肃得像在举行什么仪式:“现在,有我的味道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
然后,我忍不住笑了。从喉咙深处涌出的笑声,混在烟花的轰鸣里。
“笑什么……”她脸红了,别开视线。
“没什么。”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就是觉得……你好可爱。”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我肩头。浴衣柔软的布料蹭着我的下巴,她发间的皂角清香盖过了所有其他气味。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看完了整场烟花大会。
最后一束烟花是金色的凤凰形状,在空中展开华丽的尾羽,然后化作万千光点,缓缓坠落,消失在夜色中。
喧嚣散去,河堤上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远处祭典的灯光也一盏盏熄灭,夜晚恢复了它本来的寂静。
“结束了。”我轻声说。
“嗯。”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
脸颊还红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着刚才烟花残留的光。
“阳太。”
“嗯?”
“那个学姐……”她咬了咬嘴唇,“长得漂亮吗?”
我哭笑不得:“这个重要吗?”
“重要。”她执拗地说。
“嗯……还算漂亮吧。”我老实说,“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那你喜欢……哪种?”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脸又红了,眼神躲闪着,却还是坚持与我对视。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远处传来最后一批离场人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消失。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我喜欢的人,”我慢慢地说,“穿着浅蓝色的浴衣,头发上别着珍珠发卡。会在神社的廊下等我,会因为我身上沾了别人的味道而吃醋,会用自己的方式‘覆盖’掉那些气味。”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不太会表达,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在乎’。她害怕人群,却愿意为了和我看烟花,走进喧嚣的夜晚。”我抬起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是我每天爬上那座石阶的理由,是我想要回去的唯一的‘归处’。”
千雪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轻浅而急促。
然后,我看见泪水再次涌上她的眼眶。但这次,没有落下来。
“阳太。”她唤我,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转过去。”
“诶?”
“转过去。”她重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我依言转身,背对着她。
下一秒,我感觉到她温软的唇,贴在了我的后颈。
不是吻,更像是一个印记。温热,湿润,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她退开了。
“好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的释然,“这里……以后只有我的味道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夜色中,浴衣的袖摆随风轻扬,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不,不是孩子。
是巫女。我的巫女。用她独特的方式,宣告着所有权,净化着她的领地。
我伸出手,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嗯。”我在她耳边低声说,“只有你的。”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回神社。灯笼的光一盏盏熄灭,石阶淹没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月光,清冷地照亮前路。
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鸟居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
千雪在鸟居前停下脚步。
“阳太。”她叫我。
我看向她。
她从浴衣的袖袋里,取出了那个我一直熟悉的、浅紫色的铃兰花纹布袋。然后,她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勾玉。温润的乳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红色的编绳穿着,绳结打得精巧复杂。
“这个,”她把勾玉放在我掌心,“戴着它。”
勾玉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这是……”
“护身符。”她轻声说,手指抚过勾玉光滑的表面,“我加持过的。戴着它,无论你在哪里——在学校,在街上,在很远的地方——神明大人……和我,都能守护你。”
我握紧勾玉。玉石贴着掌心,那份温暖仿佛能渗进血液里。
“每天都要戴着。”她补充,语气认真,“洗澡也不能摘。如果绳子旧了,就拿回来,我帮你换新的。”
我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心里软成一片。
“好。”我郑重地点头,“我会一直戴着。”
她把勾玉的绳子套过我的头,调整好长度。勾玉垂在我胸前,贴在心脏的位置。
“这样,”她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勾玉,“就算我不在,它也会陪着你。”
“你会在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会在的。”我重复,握住她的手,“无论我去哪里,都会想着回来。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雾气散去,露出底下清澈见底的、全然的信赖。
“……约好了?”她小声问。
“约好了。”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以这枚勾玉为证。”
她在月光下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带着一点点羞怯,和满满的幸福。
后来回想起来,那晚的烟花其实并没有那么震撼。章鱼烧凉了,苹果糖太甜,河堤的石头硌得人腿麻。
但我永远记得她靠在我肩头的重量,记得她眼泪的温度,记得她在我颈后留下的那个印记般的吻。
还有那枚勾玉。从此以后,它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胸口。
像她无声的陪伴。
像一份温柔的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