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玉贴在胸前,带着微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我低头看着它,乳白色的玉石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红色编绳在颈后系成一个精巧的结。
千雪的手指还停在绳结上,像是在确认是否牢固。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浅色的眼眸低垂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好了。”她轻声说,指尖最后拂过勾玉表面,才收回手。
我握住勾玉,玉石光滑的表面下仿佛能感受到细微的脉搏——不知道是我的,还是这枚被“加持”过的勾玉自己的。
“谢谢。”我说。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勾玉上,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很适合你。”
夜风吹过庭院,檐下的风铃——我下午刚挂上去的那只——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玻璃鸟居和石灯笼在月光下轻轻碰撞,声音清澈得像山泉。
“要喝茶吗?”她问,“我泡了新的麦茶,冰在井里。”
“好。”
我们回到廊下。她端来茶具,倒入冰凉的麦茶。茶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夏夜中散发出诱人的凉意。
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和燥热。千雪小口啜饮着,目光时不时飘向我胸前的勾玉,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今天……”她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阳太玩得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不上开不开心。很忙,很吵,但想到是为你挑礼物,就觉得有干劲。”
“为我?”她眨眨眼。
“嗯。”我点头,“看到兔子玩偶,就想‘千雪抱着会是什么样子’;看到风铃,就想‘挂在神社的廊下应该很合适’;连章鱼烧,都会想‘要不要多放点鲣鱼片,她上次好像喜欢这个味道’。”
她的脸颊慢慢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的腰带。
“所以,”我继续说,“那些拥挤,那些噪音,那些不得不应付的人际往来……好像都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我知道,最后我会回到这里,把今天的见闻,把挑来的东西,都带给你。”
她沉默了很久。庭院里只有风铃的声音,和远处山林隐约的虫鸣。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阳太。”
我看向她。
“想你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笑,是不是在和很多人说话。”她抬起眼,目光穿过庭院的夜色,望向山下隐约的灯火,“也想……你会不会遇到比我更……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我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她咬住下唇,斟酌着词语,“更活泼,更会说话,更擅长和别人相处的人。她们可以和你一起参加校园祭,一起逛摊位,一起在很多人面前笑……不像我,连下山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千雪,”我把茶杯放到矮几上,转身正对着她,“看着我。”
她迟疑地抬起眼。
“我喜欢的,就是你。”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会在神社等我的你,是害怕人群却愿意为我尝试的你,是会因为我身上沾了别人味道而吃醋的你,是……用勾玉和亲吻来宣告‘这是我的’的你。”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些‘更活泼’、‘更会说话’的人,也许更容易相处。”我说,“但她们不是你。而我要的,只有你。”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风铃一阵急响。她的长发被吹起几缕,拂过脸颊。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浅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可是……”她小声说,“我的世界很小。只有这座神社,这片山林,这些石阶。你的世界……那么大。”
“那就带我去你的世界。”我说,“而我的世界,你可以一点点来。今天看烟花,明天也许可以一起去便利店,后天……谁知道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而且,我的世界也没那么大。学校,家,常去的书店,偶尔和朋友的聚会……就这么简单。而这些地方,我都想带你去看看。”
“如果……我永远也适应不了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如果我永远都害怕人群,永远只想待在神社里呢?”
“那我们就待在神社里。”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在学校上完课就回来,周末也在这里陪你。我们可以一起打扫庭院,一起准备供品,一起看四季变化——春天樱花,夏天紫阳花,秋天红叶,冬天雪。”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但是……”她迟疑着,“那样的话,阳太会无聊吧?会……后悔吧?”
“后悔?”我笑了,“后悔什么?后悔每天回来能看到你穿着巫女服在廊下等我的样子?后悔能吃到你做的点心?后悔能在安静的夜晚和你一起看星星?”
我凑近她,看着她的眼睛:“千雪,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
她眨了眨眼。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安静的,滚烫的,像是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开了,所有情绪都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她没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手指紧紧回握着我的手。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她顺势将脸靠进我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笨蛋……”她带着哭腔说,“说这种话……”
“是真心的。”我轻声说。
她在我掌心点点头,头发蹭得我手心发痒。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却笑了起来。
那是个有点狼狈,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约好了。”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以后……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的一部分。”
她指了指我胸前的勾玉。
“我会一直戴着。”我承诺。
“还有,”她补充,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试着去你的世界看看,你要牵紧我的手。”
“好。”
“如果我害怕了,想回去了,你不能嫌我麻烦。”
“永远不会。”
“如果我……”她顿了顿,脸颊又红了,“如果我又吃醋了,生气了,说一些不讲理的话……”
“我就哄你。”我接过她的话,“用苹果糖,用风铃,用兔子玩偶,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光。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凑过来,极轻极轻地,吻了吻我胸前的勾玉。
嘴唇碰触玉石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因为那个吻本身,而是因为她吻的是勾玉——那枚代表着她“一部分”的勾玉。
“这样,”她退开后,小声解释,耳根红得透明,“就算我不在,它也能代替我……陪着你。”
我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彻底化开了。
我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她温顺地靠进来,手臂环过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前——正好贴着那枚勾玉。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神社的廊下。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将庭院的沙砾照得发白。风铃偶尔轻响,远处传来夜鸟归巢的啼鸣。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怀里动了动,轻声说:“阳太。”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礼物。”她说,“谢谢你的解释,谢谢你的承诺,还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喜欢这样的我。”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才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特别’。”
她笑了,把脸重新埋进我怀里。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渐重,晚风带上了凉意。
“该休息了。”我说。
“嗯。”她应着,却没有动。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才慢慢松开手,站起身。浴衣的下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送她到社务所的门口。她站在门槛内,回头看我。
“明天……”她问,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明天我也来。”我说,“和往常一样。”
她松了口气,点点头:“我等你。”
“晚安,千雪。”
“晚安,阳太。”
她转身进屋,木门轻轻合上。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脚步声远去,才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暗了。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石阶在阴影中泛着微弱的白光。我一手提着已经空了的袋子,一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勾玉。
玉石温润,带着她的体温,也带着夜风的凉意。
我想起她吻勾玉时的表情——认真,虔诚,带着一点点羞怯,和全然的信赖。
想起她说“要带着我的一部分”时,眼中的执着。
想起烟花绽放时,她靠在我肩头的重量。
这一天的喧嚣、疲惫、紧张、解释、安抚、承诺……所有的情绪,最后都沉淀为胸口这枚勾玉的重量。
它不重,小小的,温温的。
却像是一个锚。
将我和那座寂静的神社,和神社里那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的巫女,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走到山脚下时,我回头望去。
神社已经看不见了,隐没在黑暗的山林之中。只有檐下的风铃,也许还在夜风中轻响。
但我胸前的勾玉贴着皮肤,清晰地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那是她的“一部分”。
——那是我们的约定。
我握紧勾玉,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我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着。
快到家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千雪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勾玉,要一直戴着哦。」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神社鸟居的颜文字。
我笑了,回复:
「一直戴着。晚安。」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几乎是秒回:
「晚安。」
然后,又追了一条:
「梦到我。」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象着她发消息时红着脸的样子,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好。」我回复,「只梦到你。」
这次她没有再回。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手机那头,看着屏幕,笑得像个孩子。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临睡前,我取下勾玉——不是要摘掉,只是想仔细看看。
乳白色的玉石在台灯下显得更加温润,红色编绳的纹路清晰可见。我翻到背面,发现上面刻着极小的字——
「守」
只有一个字。工整,清晰,带着符咒般的笔触。
是她刻的。
我仿佛能看见她跪坐在神社的灯下,拿着细小的刻刀,一点一点,在坚硬的玉石上刻下这个字。表情专注,眼神温柔,心里想着的,是那个每天都会爬上石阶的少年。
我把勾玉重新戴好。玉石贴着胸口,那份温暖从皮肤渗入,一直传到心里。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她的脸。穿着浴衣在烟花下微笑的脸,含着眼泪说“要带着我一部分”的脸,吻勾玉时虔诚的脸。
还有最后,站在社务所门口,回头说“我等你”时,那双清澈的眼眸。
“梦到你……”我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我真的梦到了她。
不是具体的场景,只是一种感觉——温暖,安心,像被温柔的羽毛包裹着。胸前的勾玉在梦中发着微弱的光,像灯塔,像星辰,像她注视我的目光。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第一反应是摸向胸口。
勾玉还在。温的。
我握着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渐渐被晨光染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知道,无论这一天会发生什么,无论我会去到哪里——
我都带着她的一部分。
我都记得那个在烟花下的约定。
我都期待着,傍晚时分,再次踏上那条石阶,回到那个有她在等待的地方。
那是我唯一的“归处”。
那是我全部想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