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带着离别的清澈，透过窗户，照亮了我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
千雪跪坐在榻榻米上，身边是我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和她那件同款的女式小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的鸟儿。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入行李箱的隔层，手指抚过棉布细腻的纹理，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神龛中的供品。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给这一幕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静谧。
“其实……不用特意叠这么整齐，”我蹲在她旁边，将几件换洗衣物胡乱塞进另一边，“到了东京，反正都要穿的。”
她摇摇头，指尖轻轻按在那两件叠好的衬衫上，仿佛在确认它们的存在。“不一样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温柔，“这是……要一起穿的衣服。在路上，也要好好地待在一起。”
我停下手，看着她。她今天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明明只是整理行装，她却做得像一场仪式，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前，反复确认“锚点”的不安。
行李箱不大，除了必备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千雪只带了几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绣着铃兰的布袋（里面是她随身的神社印章和一些零碎），一本空白的、封皮素雅的笔记本，还有……她坚持要放进去的，那双她亲手为我做的室内鞋。
“东京的公寓，应该也有室内鞋吧？”我当时问。
“可能有。”她将鞋子用软布包好，放进箱子角落，“但……穿我做的，会不一样。”她抬起眼看我，眼神清澈，“而且，我想让妈妈也看看。”
她想让她母亲看到，她为我做了什么。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细致的、带着祈愿的手作。
此刻，她正将那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小心地放在衬衫旁边。
“想记下什么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还有……和阳太一起的，每个瞬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泛起熟悉的粉色，“我怕……会忘记。东京一定有很多事，很多声音……我想把重要的，先记下来。”
我的心像被温热的潮水漫过。这个笨拙又认真得让人心疼的姑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抓住即将涌入她感官的洪流，筛选出属于“我们”的珍宝。
收拾停当，合上行李箱。小小的空间里，装着我们为期一周的旅程，也装着她沉甸甸的紧张和期待。
下楼时，父母已经等在门口。妈妈的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是满满的笑容，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便当袋。
“路上吃！妈妈一早起来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又拉住千雪的手，仔细端详，“千雪啊，路上别紧张，有阳太在呢。到了东京，听早苗阿姨和阳太的安排，好好玩，啊？”
“嗯，谢谢伯母，给您添麻烦了。”千雪微微躬身，声音很轻，但努力清晰。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话不多，但眼神里是信任和嘱托：“照顾好千雪，也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来个信。”
“知道了，爸。”
告别的话其实早已说过很多遍，此刻站在玄关，却仍有千丝万缕的不舍缠绕。妈妈最后拥抱了我一下，又轻轻抱了抱千雪。千雪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回抱了一下母亲，动作有些生涩，却真诚。
“我们走了。”我提起行李箱和便当袋。
“路上小心！”
走出家门，晨风带来一丝凉意。千雪走在我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另一只手提着她自己的小布包。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有些迟缓，像是在感受身后那道门内投来的目光渐渐拉远。
去往巴士站的路不长，清晨的街道行人稀疏。我们并肩走着，行李箱的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阳太。”她忽然开口。
“嗯？”
“……伯母做的便当，很重吧？”她看着我手里鼓鼓的袋子。
“还好，妈妈的心意嘛。”
她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我……是不是太麻烦伯母和伯父了？为了我，还要准备这么多……”
又来了。这种细微的、习惯性的内疚感。她总是觉得自己是那个“闯入者”，是带来额外负担的人。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她的脸在微光中显得白皙而清晰，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千雪，”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爸妈给你准备这些，是因为他们喜欢你，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这不是麻烦，是……”我顿了顿，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是‘家人的心意’。就像你为我做鞋子，为我来学校准备便当一样。接受它，然后开心地享用，就是对这份心意最好的回应，明白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浅色的眼眸里映着我的脸。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攥着我衣袖的手指，松开了些，转而向下，摸索着，握住了我空着的那只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嗯。”她低声应道，手指却用力地扣紧了我的，“我……会努力开心的。”
不是“会开心”，而是“会努力开心”。这个小小的措辞差异，泄露了她心底对即将到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旅程，那份根深蒂固的紧张。但她握住我的手，却那么坚定。
巴士站就在前方，已经有三两乘客在等候。远远看到巴士的影子时，我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尖微微发凉。
“要……坐巴士？”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已经坐过几次，但每次面对公共交通工具和陌生人群，她都需要重新鼓起勇气。
“嗯，坐到山下的火车站。”我握紧她的手，“和以前一样，跟着我就好。”
巴士缓缓停靠，车门打开。我让她先上，跟在她身后，用身体隔开后面上来的乘客。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找到了并排的空位。我将行李箱放在脚边，便当袋放在腿上。
千雪靠窗坐着，目光立刻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稳定坐标。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甚至在我坐下后，更紧地握了握，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们的手藏在座位和身体的阴影之间，紧紧交扣，一刻也不愿分离。
巴士启动，轻微的颠簸和引擎的嗡鸣传来。千雪的身体随着车厢晃动，她的肩膀贴着我的手臂，呼吸有些轻浅。
“还好吗？”我低声问。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我腿上鼓鼓的便当袋上，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伯母做的……一定很好吃。”
她在试图转移注意力，用具体的事物锚定心神。
“嗯，中午在火车上吃。”我配合着她，“妈妈肯定塞了很多你喜欢的菜。”
“……嗯。”她又轻轻应了一声，身体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头也稍微向我这边偏了偏。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熟悉的镇街变为郊野，山林在晨雾中显出青黛色的轮廓。巴士平稳地行驶在下山的盘山公路上。千雪渐渐不再那么僵硬，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树木、偶尔闪过的农舍、以及远处越来越开阔的平原景色。
她的手指，依然牢牢地与我扣在一起，像藤蔓依附着乔木。那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或害怕，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移动的、通往陌生远方的狭小空间里，我依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依然是那个将她与令人窒息的喧嚣隔绝开来的唯一屏障。
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细微的汗意，和她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的、略快于常人的跳动。这份无声的依赖和紧张，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心，也熨帖在我的心头。
巴士在一个小站停靠，又上来几位乘客。千雪立刻收回目光，身体又绷紧了些，手下意识地更用力。直到车辆重新启动，那几位乘客走到车厢后部坐下，她才又慢慢放松下来。
“快到了。”我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通往火车站的道路标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为下一段更艰难的行程做准备。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浅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心，和一点点恳求。
“阳太，”她小声说，声音被巴士的引擎声掩盖大半，但我从口型读懂了，“……别松手。”
我用力回握她的手，将那份坚定和承诺，透过交缠的指尖传递过去。
“不会。”我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一直牵着。”
巴士驶入车站前的广场。更庞大、更嘈杂的声浪，隐约透过车窗传来。千雪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旅程的第一段即将结束，而属于她和我的、真正意义上共同面对庞大外部世界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