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车门打开的一刹那,属于交通枢纽的、混合着尾气、人声和广播的嘈杂声浪,如同实体般涌了进来。千雪的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指节微微发痛。
“跟着我。”我低声说,提着行李先下了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瞬,目光飞快地扫过站前广场上匆匆来往的人流,然后才将手放入我的掌心,几乎是跳下了车,立刻紧紧贴到我身侧,仿佛我是她与这个喧闹世界之间唯一的绝缘体。
火车站广场比平时更加忙碌。拖着行李的旅客,步履匆忙的上班族,高声招揽生意的出租车司机,还有远处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列车信息……所有的一切都高速运转,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感。这与神社庭院里只有风声鸟鸣的寂静,以及小镇清晨街道的慵懒,截然不同。
千雪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轻浅,脸色微微发白。她不再试图观察周围,而是将视线牢牢锁定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只依靠我手的牵引来辨别方向。她的手心冰凉,渗出细密的冷汗。
“人……好多。”她几乎是呢喃着说,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嗯,因为是车站。”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用身体护着她,穿过并不算拥挤但依然让她紧张的人流,“我们去自动售票机那边,取了票就进站。”
“取票?”她茫然地重复,对这个流程显然毫无概念。在她与世隔绝的生活里,火车票大概只存在于遥远的想象中。
“嗯,用手机预约的,直接在这里的机器上取出来就行。”我解释着,牵着她走向一排自助取票机。机器前零星排着几个人,屏幕闪烁着荧光。
等待的时候,千雪紧紧挨着我,目光警惕地看着前面的人操作机器,手指插入卡或手机,屏幕闪烁,然后“吐”出车票。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陌生仪式的步骤,又像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搞砸。
轮到我们。我拿出手机,调出预订二维码,对向扫描口。
“嘀”的一声轻响,屏幕提示操作成功。千雪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那小小的屏幕和闪烁的光标,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法术。
接着,机器内部传来“喀嚓喀嚓”的打印声。两张浅蓝色的车票从出票口缓缓吐出。我拿起车票,递到她面前。
“看,这就是我们的车票。”我说,“新干线,去东京的。”
千雪的目光落在车票上,上面印着黑色的字体、列车班次、座位号。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某种敬畏般,碰了碰车票光滑的边缘,又迅速收回。
“……纸做的。”她轻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对,凭这个才能上车。”我将车票收好,重新拉起她的手,“走吧,该进站了。”
进站口是另一道关卡。刷票机整齐排列,人们熟练地将车票塞入检票口,闸门打开,通过,取票,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但这对千雪来说,无疑是又一个需要克服的障碍。
她站在闸机前,看着前面的人快速通过,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无措和紧张。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我不会。”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堪的颤抖。
“没关系,我教你。”我握紧她的手,走到一台闸机前,“看,像这样,把车票有箭头这面朝上,插进这个缝隙里。”
我示范着,将一张车票插入。闸机读取,发出“嘀”的确认音,面前的扇门“咔哒”一声打开。
“然后走过去,在那边把票取出来。”我指着闸机另一侧吐出车票的地方,然后收回票,扇门在我身后合拢。
我退回来,将那张车票递给她。“来,试试看?用你这张。”
千雪看着我手里的车票,又看看闸机,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我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车票。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将车票对准闸机插口,却几次都对不准。
“别急,慢慢来。”我轻声鼓励。
她咬了下嘴唇,更专注地看着插口,终于将车票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嘀——”闸机响起。
她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面前的扇门应声打开。
“快,走过去。”我提醒她。
她慌忙抬脚,几乎是踉跄着穿过了闸机,然后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另一侧——车票还没有吐出来。
“在下面,这个口。”我隔着闸机指给她看。
她这才弯腰,从出票口取出了自己的车票。拿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她转过身看向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和面对未知的茫然。隔着透明的闸机屏障,她那双浅色的眼睛望着我,清晰地写着依赖和等待。
我立刻用自己的车票刷开闸机,走到她身边。
“做得很好。”我接过她手里的车票,和我的叠放在一起收好,然后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但回握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更紧,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独立的“通关”过程,耗尽了她的勇气,此刻更需要抓住我的实体来确认安全。
“接下来是找站台。”我牵着她,沿着指示牌走向通往新干线站台的扶梯。
扶梯缓缓上升,视野逐渐开阔。庞大的站厅穹顶下,是更密集的人流和更响亮的广播声。来自不同方向的人们交汇、分流,拖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奔向各自的列车。
千雪站在上升的扶梯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我身上。她不再低头看脚下了,而是仰头望着这令人目眩的巨大空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和……一丝畏缩。这里的“大”和“多”,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高耸的穹顶,纵横交错的轨道,远处如同银色巨兽般静卧又疾驰的列车,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催促般的广播女声……
“这里……比祭典的时候,大好多。”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慑服后的轻微战栗。
“嗯,东京是很大的城市,这里是它的门户之一。”我解释着,感觉到她靠在我身上的重量在增加,那是身体下意识的寻求支撑。
终于踏上了站台。干净、开阔、略带凉意的风沿着轨道吹来。电子显示屏上,我们的列车班次信息正在闪烁。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站台上已经有不少候车的旅客。
我们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定。千雪依旧紧紧贴着我,手牢牢握在我的手里。她的目光扫过站台上形形色色的人: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带着孩子的家庭,结伴出游的学生,还有像我们一样提着行李的旅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地和故事,行色匆匆或安然等待。
“他们……都要去不同的地方吗?”她轻声问。
“嗯,每个人手里的车票,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极轻地说:“我们的车票……是指向同一个地方的。”
“对,”我低头看她,“同一列车,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座位。”
她似乎因为这个认知而感到一丝安慰,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她将目光投向轨道尽头,那里是列车即将驶来的方向。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外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等待的时间变得缓慢而清晰。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并未完全消退,但最初的惊涛骇浪似乎已经过去,转化为一种持续的、深海般的忐忑。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我,握着我的手,目光时而飘向轨道,时而落在地上我们依偎的影子上。
直到——
远处传来了低沉而有韵律的轰鸣,伴随着铁轨规律的震动。
千雪的身体猛地绷直,握着我手的力量陡然加大。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流线型的银色身影,如同静默的巨鲸,沿着轨道平稳而迅捷地滑入站台,缓缓停靠在指定的位置。车门上的指示灯规律闪烁,然后整齐地同时打开。
“车来了。”我说。
人群开始向车门移动。我提起行李,牵着千雪,随着人流走向我们的车厢。
踏上列车的那一刻,千雪的脚步顿了一下。车厢内是另一种整洁、有序、略带封闭感的空间。明亮的灯光,舒适的座椅,淡淡的空调气味。人们鱼贯而入,寻找着自己的座位。
我们找到了靠窗的连座。我将行李放上行李架,让千雪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依旧是最初那种拘谨的姿势。但当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站台上的人群和逐渐后退的景物时,眼底深处那层厚重的紧张,似乎被窗外流动的光影,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列车广播响起,提示车门即将关闭。轻微的“噗哧”气动声后,车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站台的喧嚣隔绝在外。
车厢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极少数人低语的窸窣声。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度带来轻微的推背感。窗外的站台、柱子、信号灯开始平稳地向后滑去,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色彩线条。
东京,向着我们,或者说,我们向着东京,正式出发了。
而千雪的手,自从在巴士站握住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过。此刻,在飞驰的列车上,它依旧牢牢地嵌在我的掌心,冰冷,汗湿,却是我所感知到的、最真实也最沉重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