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出城市，速度逐渐提升，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宇变为开阔的田野，间或掠过宁静的村落和蜿蜒的河流。平稳的行驶将车厢化作一个与世隔绝的移动盒子，只有窗外飞速流变的景色提醒着我们正在高速奔向远方。
千雪最初的紧绷，在这规律的震动和相对安静封闭的空间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她依然握着我的手，但力道不再那么惊惶，只是保持着一种温存的、不愿分离的依恋。她的目光长久地驻留在窗外，被那不断展开又飞速掠过的画卷所吸引。
这是她第一次乘坐新干线，第一次以这样的速度观察这个世界。群山缓缓旋转着向后退去，田野像绿色的棋盘，河流像闪光的缎带，小小的城镇如同精致的模型，一瞥而过。阳光透过洁净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好快。”她轻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惊奇，“比巴士快好多。外面的树和房子，都变得模糊了。”
“嗯，新干线是很快。”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样，我们中午就能到东京了。”
“东京……”她重复着这个地名，语气复杂。那里有她思念的母亲，也有令她窒息的陌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掌心动了动。
列车驶入一段较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窗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们并肩而坐的倒影，以及车厢内其他乘客朦胧的身影。千雪似乎被这突然的昏暗和镜像惊了一下，身体微微向我靠近。
隧道很快结束，光明重新涌入。她似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远处，一片开阔的湖泊映入眼帘，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碎金，对岸是起伏的黛色山峦，湖光山色，宁静壮美。
“看，那里有个湖。”我指给她看。
她凝神望去，浅色的眼眸里映出那片闪耀的水光。“……好漂亮。”她低声说，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暂时忘却了紧张，“像一块很大的、蓝色的宝石，被山捧着。”
她的比喻总是带着一种古朴的诗意。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
“嗯，很漂亮。”我说，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四目相对，我看着她清澈眼底那片未散的湖光山色，脱口而出：
“不过，我觉得，不如千雪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直白到近乎笨拙的赞美，似乎不太符合我一贯的风格。但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千雪显然也完全没料到。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就像慢放的影片，一片绯红从她的脖颈迅速向上蔓延，瞬间染红了她的脸颊、耳朵，甚至眼角。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但眼神明显已经无法聚焦在风景上了。
她握着我的手，掌心温度明显升高，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汗意。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裙摆，指节微微用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规律声响。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唐突而生的尴尬，迅速被更强烈的、带着甜意的柔软取代。这个家伙，明明那么在意，那么容易害羞，却总是用最认真、最执拗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感情。
我决定不再逗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她的手，也转头看向窗外。风景依旧在流逝，湖泊早已被甩在身后，眼前是一片繁茂的绿色山林。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靠在我肩侧的重量，稍微增加了一点点。不是完全的依靠，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贴近。
我用余光瞥去，发现她的脸还红着，但目光已经重新聚焦在窗外，只是眼神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嘴角似乎也抿着一丝极浅、极难察觉的弧度。
然后，毫无预兆地——
我感到脸颊被一个极其柔软、微凉、带着淡淡清甜气息的东西，飞快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拂过，像一滴露珠滴落。
短暂到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我整个人僵住了，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猛烈的势头狂跳起来。我猛地转过头。
千雪已经迅速缩回了原位，脸比刚才红得更厉害，简直像要烧起来。她死死低着头，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红得剔透的耳朵尖和紧紧抿着的、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的手指慌乱地绞在一起，完全不敢看我。
刚才……那是……
一个吻？在脸颊上？
是她主动的？在我说了那句蠢话之后？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甜蜜感冲击着我，让我一时无法言语，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羞窘到几乎要缩成一团的侧影。
车厢平稳地行驶着，阳光依旧明媚。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夏日风景。一切都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但一切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然后，我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握住她冰凉微湿的手指，将它们从纠结中解放出来，然后，轻轻地、一根一根地，与她十指相扣。两只手，以另一种更紧密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那个吻。只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任由那份无声的、滚烫的甜蜜和悸动，在紧握的掌心间，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静静流淌、发酵。
窗外的风景飞逝，列车穿过平原，掠过桥梁。偶尔有对面驶来的列车交错而过，发出短暂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她的头，轻轻地、彻底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很沉，很依赖的一个动作。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温热而均匀。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阳太。”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未散的羞意。
“嗯？”
“便当……”她小声说，“是不是……该吃了？”
我这才想起腿上一直放着的、妈妈准备的便当袋。确实，时间接近正午了。
“嗯，饿了？”我问。
她在我肩上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含糊地说：“……有点。”
我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她似乎有些不舍地勾了一下我的指尖），打开便当袋。里面是两个精致的多层漆盒，还有保温瓶。妈妈果然准备得丰盛无比。
我们就在这飞驰的列车上，分享了这份来自家的温暖。千雪吃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小声评价哪道菜特别好吃，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满足和放松。当我不小心嘴角沾到饭粒时，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指，替我擦去——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吃完便当，收拾好餐盒，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午后慵懒的困意似乎开始侵袭。
千雪重新靠回我的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我问。
“……有一点。”她揉了揉眼睛，“昨晚……没睡好。”又是这个熟悉的理由，但这次，或许更多是因为对旅程的期待和不安。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又往我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嘴角微微放松。飞驰的列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怀中安睡的少女，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偷亲我时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以及更早之前，她紧紧攥住我时的颤抖和依赖。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幸福感。沉重，甜蜜，充满责任，也充满期待。
列车继续向着东京，那个庞大、喧嚣、陌生的都市飞驰。而我知道，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只要这只手还在我掌心，只要这个重量还依偎在我肩头，我就能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任何未知。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车厢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握着她微凉的手，也闭上了眼睛，与她一同，坠入这铁轨之上安稳的、共同的梦境边缘。
直到广播再次响起，用清晰而礼貌的声音播报：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东京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