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东京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1/25 0:20:27 字数:3089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东京站,请收拾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里柔和却清晰的女声,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千雪浅眠的锁。她在我肩头动了动,浓密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初醒时还蒙着水汽的浅色眼眸,先是茫然地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密集的都市景观,随即,一丝熟悉的紧张迅速晕染开来,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到了?”她轻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坐直,离开了我的肩膀。

“嗯,马上进站了。”我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瞬间收拢的力道。

窗外的风景从开阔的城郊彻底转变为钢筋水泥的丛林。高楼大厦如同沉默的巨人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目而冰冷。错综复杂的高架轨道纵横交错,更多不同型号的列车如同血管中的细胞,在各条轨道上穿梭不息。视野所及,是无限延伸的屋顶、窗户和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建筑群。

千雪的目光被牢牢吸附在窗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无法呼吸。她见过小镇的房屋,见过山下的街景,甚至在学校里俯瞰过不算大的城镇全貌,但眼前这幅庞大、规整、充满无机质感的都市画卷,是完全陌生的维度。没有山的轮廓来定义边界,没有森林的绿意来软化线条,只有无尽的、重复的、象征着人类活动巅峰的几何体。

列车开始减速,滑入幽暗的隧道,最终稳稳停靠在巨大的月台旁。车门打开的瞬间,比广播更喧嚣数倍的人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远处其他列车的轰鸣……所有属于东京站的巨大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车厢。

千雪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却好像没能吸入足够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阳太……”她唤我,声音很轻,却带着溺水般的惶恐。

“看着我,”我转过身,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强迫她的视线从窗外骇人的景象和汹涌的人流上移开,聚焦在我脸上,“只看我,千雪。就像我们下车时一样,跟着我走,其他什么都不要看,不要听。”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脸,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惧。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死死的。

我提起行李,一手紧紧牵着她的手,几乎是半护着她,随着人潮走出车厢。踏入东京站月台的瞬间,那种属于超级枢纽的、全方位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具体。挑高惊人的穹顶下,声音被放大、混合、回荡,形成永不停歇的轰鸣。四面八方都是人,穿着各异,步伐匆匆,眼神大多专注于自己的方向或手机屏幕,形成一股股无形的、却力量强大的流动体。指示牌密密麻麻,电子屏幕闪烁不停,自动扶梯永动般将人潮送往不同楼层。

千雪紧紧贴在我身侧,几乎是闭着眼睛,被我牵引着前行。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呼吸短促,握着我的手冰冷而汗湿。我能感觉到她每一次轻微的碰撞或被人流推挤时的颤抖。

“没事,没事,我在。”我不断地低声重复,用身体为她隔开尽可能多的接触,同时艰难地在人流中寻找早苗阿姨告诉我们的会合地点——一个相对没那么拥挤的柱子旁。

这段路并不长,但对千雪而言,无异于一场艰难的跋涉。当我们终于挪到那根柱子旁,暂时脱离最汹涌的主干人流时,她几乎脱力般靠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急促地喘息着,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小千雪!阳太君!这边!”

早苗阿姨爽朗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她站在不远处,正用力朝我们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看到女儿几乎挂在我身上的样子,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但笑容丝毫未减,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呀,辛苦啦辛苦啦!东京站是不是很热情?”她伸手想帮千雪拿那个小布包,但千雪下意识地攥紧了,摇了摇头。

“妈妈……”千雪抬起头,声音虚弱,眼圈微微泛红。

“不怕不怕,到了就好!”早苗阿姨拍了拍女儿的背,又对我眨眨眼,“阳太君,一路护花使者辛苦啦!走吧,我们先回家!这里太吵了,妈妈也受不了!”

有早苗阿姨在前面带路,我们再次汇入人流,但这次目标明确,脚步也加快了些。换乘山手线时,正值午后的小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千雪被我和早苗阿姨护在中间,她全程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车厢摇晃,她不时撞进我怀里,又会立刻像受惊般弹开一点,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早苗阿姨一直在用轻松的语气介绍着沿途的站点,试图分散千雪的注意力,但收效甚微。千雪的感官似乎被过载了,那些噪音、气味、拥挤的触感,像无数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向她。

终于,在早苗阿姨的带领下,我们走出了地铁站,踏入了她居住的街区。喧嚣瞬间降了几个等级。狭窄的巷道,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偶尔驶过的自行车,便利店门口透出的白光,空气中飘散的炖菜香气……这里与车站的庞然喧嚣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旧式社区的温吞和倦怠。

千雪的呼吸明显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紧紧抓着我,但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环境,目光扫过晾晒在阳台的衣物,停在窗台上的盆栽,掠过墙角湿滑的苔藓。

早苗阿姨的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时,千雪的呼吸又变得有些急促。楼道里灯光昏暗,但很干净,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复杂的食物气味混合体。

推开304室的门,一股更复杂的、属于“家”的气息涌出。旧榻榻米的味道、书籍纸张的气味、淡淡的樟脑丸味,还有某种温暖的、属于早苗阿姨个人生活的、难以言喻的温煦感。

玄关窄小,千雪脱下鞋子,换上母亲早就准备好的、一双明显是她小时候用的、带着兔耳朵的浅粉色拖鞋时,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她盯着那双过于可爱的拖鞋看了几秒,耳根微红。

走进屋内,典型的旧式公寓布局一览无余:六叠大小的客厅兼餐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墙上贴满了母女俩的照片,窗台绿意盎然,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最吸引千雪目光的,是书架顶层那个小小的神龛——不是神社的庄严构造,只是腾出一块地方,供奉着神札和老家神社的护身符,前面放着清水和小碟米。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仿佛在这个陌生的、属于母亲的“巢穴”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坐标,一个能与她的世界产生微弱共鸣的点。

“怎么样?妈妈的小窝虽然旧了点,小了点,但还算温馨吧?”早苗阿姨一边放下行李,一边观察着女儿的神情。

“……嗯。”千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这个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利用的狭小公寓。这里确实很小,比她想象中母亲在东京的生活空间还要小。比神社的社务所还要小。但这里充满了母亲生活的气息,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透露出一种独居女性多年经营出的、稳固的秩序感。

“妈妈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她轻声问,语气复杂。

“是啊,一个人。”早苗阿姨爽快地回答,开始从带来的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虽然小,但自在。现在你们来了,就更热闹啦!”她拿出在车站附近买的点心,“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坐车累了吧?”

我们围着矮桌坐下。点心很精致,但千雪只是小口尝了一点,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着,背脊挺直,是神社里养成的习惯性姿势。她的视线偶尔会飘向窗外,那里,东京的楼宇切割出的狭窄天空,正渐渐被夕阳染上浑浊的橙红色,更远处,无数灯火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亮起,织成一张巨大而炫目的光网。

夜幕降临后,各种声音开始从四面八方侵入这个小小的公寓。隔壁电视机的对话声,楼上走动和挪动家具的闷响,远处电车驶过轨道规律的轰鸣,空调外机持续不断的低鸣,还有不知哪家孩子的隐约哭声……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一曲陌生而无法关闭的都市夜曲,与神社那种“连月光落下都有声音”的深邃寂静截然相反。

千雪一直没怎么说话。晚餐时,早苗阿姨兴致勃勃地讲着明天的计划,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我注意到,她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不适。

深夜,我躺在分配给自己的、三叠大小的和室里,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千雪翻身的细微声响,布料摩擦榻榻米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压抑的叹息。

东京的第一夜,在这个她母亲生活了多年、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城市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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