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浸满了整个房间。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被窗外无数灯火映出的微光纹理。那些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陌生的、固执的、来自庞大都市永不阖上的眼睛。它们透过妈妈特意拉开的半幅窗帘,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冰冷而规整的几何形光斑。
耳朵里更是塞满了声音。
水管偶尔的“咚咚”闷响,像是这座建筑沉睡中不安的脉搏。远处,电车驶过的规律轰鸣,每隔几分钟就会碾过一遍,单调而持久。更近的地方,不知是楼上还是隔壁,传来电视节目模糊的对话声,男人的笑声,女人拔高的语调,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嘈杂梦呓。还有那种低沉的、无处不在的“嗡嗡”声,来自空调外机或者其他我不知道的机器,它不尖锐,却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渗透,填满所有声音的间隙。
太吵了。
比祭典最热闹的时候还要吵。祭典的声音是热的,流动的,有烟火气,最终会散在夜空里。而这里的声音是冷的,硬的,机械的,它们交织成一张细密的、无形的网,将我紧紧包裹,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尝试像在神社那样,专注于自己的呼吸,聆听更深处的寂静——但这里没有寂静。连黑暗都被灯光污染了。
妈妈在身边睡得很沉,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回到妈妈身边的安心感是真实的,但这份安心,似乎不足以抵御窗外那个庞大、陌生、喧嚣世界的无形入侵。我蜷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和光影反而更清晰,仿佛要钻进我的脑子里。
我想念神社的夜。
想念推开窗户,只有山林气息和湿润泥土味道涌进来的感觉。想念月光清冷地洒在沙砾庭院上,泛着银白的微光,连虫鸣都显得格外清晰而遥远。想念那种被古老树木和沉默鸟居守护着的、深邃无边的宁静。在那里,夜晚是用来沉睡和做梦的,而不是用来对抗无处可逃的声光轰炸。
可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在东京,在妈妈小小的公寓里。是我自己答应要来的。因为妈妈在这里,阳太会和我一起。我想靠近他们,想看看妈妈生活的世界,想和阳太创造更多只属于我们的记忆。
但我没想到,“世界”这个词,在这里会具象化成如此令人窒息的模样。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闷闷地发慌。喉咙发紧。我悄悄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吸走了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我不是想哭,只是……只是太不习惯了。像个突然被抛进深海的人,即使知道身边有船,也依然会被无边无际的、陌生的水压逼得恐慌。
妈妈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梦话。我僵住不敢动,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妈妈工作了一天,又为我们忙前忙后准备,一定很累了。我却在这里睁着眼睛,被一些她早已习惯、甚至可能察觉不到的“声音”和“光线”困扰着,睡不着觉。会不会吵到她?我这样辗转反侧,她会不会担心?明明回到了妈妈身边,为什么还是无法安心入睡?我是不是……太娇气,太没用了?
神明大人……会不会责怪我?
可是……那些声音,那些光,真的让我很难受。它们无孔不入,让我无法放松,无法找到那个可以蜷缩进去的安全角落。
然后,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点萤火,微弱却执着地浮现出来。
阳太的房间……窗帘好像很厚。下午无意中瞥见,是那种深色的、完全遮光的布料。而且他的房间在公寓另一侧,也许……也许没有那么直面那些讨厌的灯光?声音呢?会不会也小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我想起在火车上,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感觉。虽然车厢也有噪音,但被他握着的手,他平稳的呼吸和体温,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大部分的不安。想起今天出车站时,人潮汹涌,我几乎窒息,是他紧紧牵着我的手,用身体护着我,不断低声说“跟着我”、“只看我”。
可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照顾我,从出家门,到坐车,到应付东京站可怕的人流,到安抚我各种细微的不安……他一定也很累了。说不定已经睡着了。我现在去敲门,岂不是太任性,太不懂事了?只会打扰他休息,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拉扯:一边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安宁的渴望和对他的依赖;另一边是沉甸甸的、对可能打扰他和妈妈的内疚。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那些无法忽视的声响和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试图像往常一样向神明大人祈祷,祈求一份宁静,但思绪纷乱,连祷词都无法在心中完整成形。
最终,对那片厚重窗帘后可能存在的黑暗与安静的向往,以及内心深处那股无法抑制的、想要靠近他的冲动,战胜了踌躇和内疚。
我悄悄坐起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身边的母亲。摸索着,抱起了自己的枕头——好像抱着它,能多一点勇气。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轻轻拉开卧室的拉门,缝隙刚好容我侧身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合上。
走廊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夜灯。我抱着枕头,站在阳太房间的门外,心脏在寂静中擂鼓般狂跳。举起手,指尖微微发抖,轻轻敲在门板上。
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会醒吗?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会不会……其实不想被打扰?
就在我几乎要退缩的时候,里面传来他带着睡意却立刻清醒过来的低声询问:“……千雪?”
那一瞬间,所有的紧张、犹豫、内疚,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泄洪的出口。我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可怜。
门很快被拉开。他坐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但我能感受到他投来的关切目光。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去,抱着枕头,站在狭小的和室中央,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因为灯光太亮?声音太吵?听起来多么幼稚和矫情。我只能低着头,小声说:“……睡不着。”
他让我坐下,问我是不是做噩梦。我摇摇头。该怎么描述那种被无形噪音和光影持续侵扰的感觉呢?最后,我只能断断续续地,笨拙地解释:“……房间的窗户,能看见……太多灯光。”还有,“好多声音……停不下来。”
我说的时候,心里充满了难堪。感觉自己像个无法适应任何环境的、麻烦的累赘。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平静地说:“我这里窗帘厚一点,”“可能隔音也稍微好一点。”
他的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我心头的褶皱。我抬起头,在昏暗中看他。他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理解和等待。我知道,如果我此刻提出任何请求,他都会答应。
可是,内疚感再次涌上。他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能……不能再得寸进尺,不能真正“打扰”他的睡眠。
所以,当他提议他去睡另一边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阻止了。“不用!”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脸上一阵发热。“……就这样,就好。”我小声补充,意思是我们共用这个房间,但保持距离,分开被褥。
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不给他添麻烦,又能让自己安心一点的方式了。
他尊重了我的选择。我们各自躺下,中间隔着礼貌的、半臂宽的距离。黑暗重新降临,厚重的窗帘果然名不虚传,几乎隔绝了所有外部的光,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了许多。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彼此轻缓的呼吸。
身体是放松了一些,但心里那根弦还微微绷着。对妈妈的愧疚,对他可能被打扰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消失。我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我以为他可能睡着了。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他存在、确认这份安宁真实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向着我们之间的空隙,向着他那边探去。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摸索,带着细微的颤抖。
碰到了。
是他的手,温热的,就放在身侧。
我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指,像触电般缩回,然后又鼓起勇气,再次触碰上去,这次,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勾住了那根温暖的手指。
一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安心。我用最小的力气勾住他,仿佛这只是个无意识的、睡梦中的动作。
然后,我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对着黑暗,也像是对自己,轻声说:
“……这样就好。”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向谁保证,又像是在划定自己内心的界限:
“……不会越界。”
说完这句话,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心头缠绕的那些愧疚、不安、惶恐,奇迹般地松弛下来。勾着他小指的那一点点接触,像一道最纤细却最坚固的桥梁,连接着他带来的安宁和我内心的渴求。它告诉我,他就在这里,触手可及,而我没有过分索取,没有真正“越界”。
深深的疲惫和终于降临的睡意席卷而来。我的呼吸变得绵长,意识沉入黑暗的温水。
在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模糊地感觉到,他温暖的手指,似乎轻轻回勾了一下我的。
那一下轻微的回应,像一颗小小的蜜糖,融化在无边安心的黑暗里,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我知道,我还是内疚的,对妈妈,也对他。但此刻,在这片被他守护着的、真正的黑暗与寂静里,在他悄悄回应的小小勾连中,喜欢他的心情,像夜色中无声绽放的花,盖过了一切。
我只是……太喜欢他了。
喜欢到,即使怀着满满的愧疚,也依然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根小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