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早苗阿姨宣布了今天的行程:“第一站——浅草寺!来东京怎么能不去浅草寺呢?那可是最有江户风情的地方!”
千雪正小口喝着水,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浅草寺……人很多吧?”
“周末嘛,人是会多一些,”早苗阿姨爽快地承认,但立刻补充道,“不过咱们早点去,避开最挤的时候!而且有雷门、五重塔,还有正殿前那么大的香炉,小千雪你一定会感兴趣的!那可是东京最有名的寺庙之一哦!”
千雪看向我,浅色的眼眸里写着求助和依赖。她知道这是母亲精心安排的“体验”,不忍拒绝,但本能地对“人多”感到畏惧。
我放下书,看着她:“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上野公园或者博物馆,人会少一些。”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去。妈妈特意安排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而且……和你一起。”
早苗阿姨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
于是,我们坐上了开往浅草的地铁。工作日的上午,车厢里还算宽松,但越接近浅草站,上车的人越多。千雪紧挨着我坐着,手一直放在我的臂弯里,目光低垂,偶尔抬起看一眼线路图上闪烁的站名提示灯。
走出地铁站,属于浅草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还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雷门那盏巨大的、鲜红的灯笼,以及门后熙熙攘攘的人潮。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小贩的吆喝声、拍照的快门声……混合成一片独特的、充满活力的喧嚣。
千雪在雷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仰头望着那盏写着“雷门”二字的巨大灯笼,朱红的色泽在阳光下鲜艳夺目。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灯笼下、门洞内那密密麻麻、缓缓移动的人流所吸引。仲见世商店街就在门后,狭窄的道路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店铺,游客摩肩接踵。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变得轻浅急促,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几乎要转身逃跑的恐慌。眼前的人流量,远比校园祭、比东京站更密集,更无序,充满了陌生的面孔和嘈杂的声浪。
“千雪。”我侧身挡住她部分视线,轻声唤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是清晰的恐惧。
“闭上眼睛。”我说。
她愣住了。
“相信我,闭上眼睛。”我重复,语气温和但坚定。
她看着我,眼中挣扎了片刻,然后,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缓缓合上了。世界在她眼前关闭,只留下听觉里被放大的、更令人不安的嘈杂。
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我身侧,用另一只手虚环着她的肩膀。“跟着我走,别睁眼。我数到一百,就让你睁开。”
她点了点头,身体依然僵硬,但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了我牵引的力道。
我护着她,汇入了穿过雷门的人流。周围是拥挤的游客,但我们像激流中一块小小的、缓慢移动的礁石。我小心地隔开可能碰到她的人,引领她在人潮的缝隙中穿行。她能听到近在咫尺的谈笑声,闻到各种食物(人形烧、炸馒头、烤团子)的甜腻香气,感受到周围人体散发的热度和偶尔轻微的擦碰。
她的手指冰凉,紧紧扣着我的手,但脚步跟随着我,没有犹豫。
“十、二十、三十……”我低声数着,声音平稳,在她耳边形成一个稳定的锚点。
我们穿过喧闹的仲见世通,两旁店铺的招幌几乎擦肩而过。叫卖声、试吃的邀请、风铃的脆响……所有属于浅草的热闹,都被她隔绝在闭合的眼睑之外,只通过我的手和我的声音来间接感知。
“七十、八十、九十……”
人群似乎稍微稀疏了一些。我们已经穿过了商店街最拥挤的地段,来到了开阔些的广场前。正殿庄严的屋顶在阳光下闪耀。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我在正殿前宽阔的砂砾空地上停下脚步,这里虽然也有游客,但空间开阔了许多,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
“可以睁开了。”
千雪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起初,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和残留的惊惶,但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层迷雾般的恐惧渐渐散去了。
正殿巍然矗立,深色的木材与金色的装饰在蓝天下显得庄严肃穆。巨大的香炉伫立在前方,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线香熟悉的气味。虔诚的参拜者在殿前合十祈祷,摇动铃绳的声音清脆悠远。虽然周围仍有游客,但气氛与门外商店街的喧腾已然不同,多了一份神圣的静谧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合着线香、砂砾和阳光的味道。她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转头看向我,眼中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亮的光。
“这里……和神社不一样,”她轻声说,目光掠过正殿的建筑,“但……也有神明在。”
“嗯。”我点点头,松开了环着她肩膀的手,但依然握着她的手,“要去参拜吗?或者……求个签?”
“求签?”她眨了眨眼,对这个提议流露出兴趣。神社也有抽签,但形式更为古朴简单。
“浅草寺的签很有名,”早苗阿姨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边,笑眯眯地说,“去试试看?妈妈也去求一个!”
正殿一侧,设有求签的地方。一个巨大的、装满竹签的签筒摆在案上,投入一百日元,摇动签筒,直到一根竹签掉落,然后根据竹签上的号码去旁边的木柜里找到对应的签纸。
早苗阿姨率先尝试,她熟练地摇动签筒,一根签很快跳出——“第十七番”。她乐呵呵地去取签纸了。
千雪看着那个签筒,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犹豫。我递给她一枚百元硬币。
她接过硬币,投入钱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向此地的神明也打个招呼,或者许下什么心愿。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对她而言略显巨大的签筒,轻轻摇晃。
竹签在筒内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她摇得很轻,很慢,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过了好一会儿,一根细长的竹签才从众多同伴中脱颖而出,“啪”地一声掉落在案上。
“第四十二番。”她拿起竹签,念出上面的数字。
我们走到旁边成排的木柜前。千雪找到标着“42”的小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白色签纸。她走到一边,背对着人群,小心地展开。
浅色的眼眸迅速扫过签文,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她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带着惊喜的光,将签纸递到我面前。
“大吉。”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欢欣。
签纸上确实用墨笔写着醒目的“大吉”二字,下面的诗文也多是吉祥如意的句子。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阳太也求一个吧?”她将签纸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小布袋,期待地看着我。
“好。”我点点头,也投入硬币,拿起签筒。不如她那般虔诚,我只是随意摇了几下,一根竹签应声而落。
“第八番。”
我拉开对应的抽屉,取出签纸。展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凶”。
并非什么模棱两可的“小凶”或“末吉”,是直白的、刺眼的“凶”。下面的诗文也透着不祥的意味,写着“行路难”、“多障碍”之类的字句。
“怎么样?”千雪凑过来,目光落在签纸上。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血色迅速从脸颊褪去,比刚才在雷门前时褪得更快、更彻底。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签纸,死死地盯着那个“凶”字,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会……”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比我本人更甚的恐慌。仿佛抽到凶签的不是我,而是她,或者,比她自己抽到更让她难以接受。
早苗阿姨也看了过来,眉头微皱:“哎呀,是凶啊……没关系啦阳太君,浅草寺的签据说很灵验,但也不一定嘛!把它系在那边树上就好啦!”她指了指寺内专门系凶签的地方,那里已经挂了许多白色的签纸。
但千雪好像没听见母亲的话。她看着那张凶签,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张被小心折好的大吉签,浅色的眼眸里情绪剧烈翻涌。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迅速将自己那张大吉签展开,毫不犹豫地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把我那张凶签拿过去,紧紧攥在掌心。
“千雪?”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这个,给你。”她指着被我拿在手里、属于她的大吉签。
“那这张凶签……”
“是我的。”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她将那张凶签仔细地、近乎温柔地折好,仿佛那不是象征着厄运的纸片,而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千雪,别闹,凶签给我,你去把大吉签收好。”我想拿回那张凶签。
她却后退一步,将凶签护在胸前,看着我,摇了摇头:“不。神明大人……”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我,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会允许代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