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绘马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1/26 14:01:15 字数:3659

代受。

这两个字像轻锤敲在我心上。千雪要替我承受这份“凶”?

“不可以,”我皱起眉,“签是我的,怎么能让你……”

“可以的。”她再次打断我,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雪式的、温柔的顽固,“我说可以,就可以。”她不再看我反对的眼神,转身走向寺内那棵系满白色纸条的杉树。

树下设有专门的木架和细绳。她走到架前,仰头看了看那些在风中微微飘动的“凶”签,然后低下头,极其认真地将手中那张属于我的凶签,用细绳系在一个空位上。她的手指动作轻柔,打结时甚至打了个复杂而精巧的结,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然后用力拉了拉,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系好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那张在众多凶签中并不起眼的纸片,低声地、无比虔诚地祈祷起来。风拂过她的长发和裙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听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她嘴唇轻轻开合,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专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签纸,然后转身走回我身边。

早苗阿姨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了平日惯有的爽朗笑容,而是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疼、了然和深深温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千雪走回我面前,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对我浅浅地笑了一下,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代受”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从我手中拿回那张原本属于她的大吉签,仔细看了看,然后递还给我。

“这个,收着。”她说。

“这是你的大吉……”

“你收着,和我收着,是一样的。”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见底,“而且,放在你那里,神明大人的庇佑,也能照看到你。”

我无法反驳她这套逻辑自洽的“神学理论”。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执着,我心里像是被温热的、微酸的潮水浸泡着,胀得发痛,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大吉签,小心地收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出手,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耳廓,她睫毛颤了颤,没有躲闪。

“啊,说起来,”早苗阿姨忽然拍了拍手,像是刚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轻快,“妈妈想去下洗手间。小千雪,要不要一起?这一路上人这么多,也该去一下。”

千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依旧密集的人流,点了点头:“……好。”

“阳太君就在这里等我们一下哦,别乱跑。”早苗阿姨对我眨眨眼,牵着千雪的手,熟门熟路地朝着寺内指示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商店的招牌之后。周围的喧嚣似乎一下子被推远了,只剩下手里那张被千雪捂得微温的“大吉”签纸,和心头尚未平息的涟漪。

解签架就在不远处,各色签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个悬浮的愿望。许多人驻足,将自己抽到的签系在上面,无论是吉是凶,都仿佛将一段心事托付给了神明和风。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解签架旁一个不大的摊位。那里悬挂着许多制作精美的绘马,心形的,五角形的,传统木牌形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摊位后的老伯正慢悠悠地整理着货物。

绘马……许愿牌。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我的脑海,清晰而强烈。

几乎没怎么犹豫,我抬脚走了过去。摊位上种类繁多,我的目光却立刻被一种特别的绘马吸引——它比普通的略小一些,是淡淡的樱粉色,做成精巧的连理枝形状,两片心形的木牌由一根红色的细绳系在一起。旁边用秀气的小字写着“缘结び”。

姻缘绘马。

心脏突兀地加快跳动了几下。我拿起一对,木质细腻,触手温润。

“小伙子,要求姻缘吗?”老伯笑眯眯地开口,递过来两支细长的祈愿笔,“写好名字和愿望,挂到那边的专门架子上就行,很灵验的哦。”

我接过笔,付了钱。拿着那对小小的、连在一起的樱粉色绘马和笔,我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株古老银杏树投下的阴影里,有个供人休息的石凳。

坐下来,将绘马放在膝盖上。樱粉色在深色裤子上显得格外柔和。我拿起笔,笔尖悬在左侧那片心形木牌上方。

写下她的名字。

“千雪”。

两个字,我写得极其缓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仿佛不是在书写,而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铭刻。墨迹在木质表面微微洇开,呈现出沉稳的黑色。

然后,是右侧的木牌。

“阳太”。

我的名字落在她的名字旁边,被那根红色的细绳连接着。两个名字并排而立,在樱粉色的底板上,像一个简单却完满的契约。

愿望……写什么呢?

脑海里闪过许多句子:永远在一起,幸福,平安,健康……但似乎都太大,太空泛。笔尖停顿着。

然后,我想起她系上“凶”签时合十祈祷的侧脸,想起她昨夜勾住我小指说“这样就好”的轻声呢喃,想起早苗阿姨在阳台上说的,“回家的路,不一定非要是石头做的”。

笔尖落下,我在两个名字下方,空了一行,然后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愿作她的鸟居,

愿为他的归路。”

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但这是此刻,我最真实的心意。我想成为她在任何陌生之地都能辨认的坐标,也想成为她无论走多远都愿意回来的唯一理由。

写完,我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着那两行字,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和满足。这不像她那些向神明郑重其事的祈祷,更像是我对自己内心的一份确认和承诺。

正仔细端详着,不远处传来早苗阿姨的声音:“阳太君!我们回来啦!”

我抬起头,看见她们正穿过人群走来。千雪的目光很快就落在我身上,以及我膝盖上那对显眼的樱粉色绘马上。她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迅速将绘马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但显然已经迟了。

“哎呀,阳太君买了绘马?”早苗阿姨眼尖,已经看到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要求愿吗?是求什么的呀?”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视线在我和千雪之间来回扫。

千雪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浅色的眸子看了看被我扣住的绘马,又看了看我有些窘迫的脸,脸颊慢慢泛起了红晕。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没、没什么,”我赶紧站起来,将绘马握在手心,试图掩饰,“就是……随便看看。”

“哦~随便看看就买了一对这么可爱的‘缘结び’绘马呀?”早苗阿姨显然不打算放过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要不要妈妈和小千雪回避一下,让你好好写下愿望?”

“阿姨!”我脸上发热。

千雪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她的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我想看。”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逼迫,只有好奇和一种隐隐的、想要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早苗阿姨在一旁抿着嘴笑,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也……不想瞒她。我慢慢摊开手掌,将那对樱粉色的连理枝绘马呈现在她面前。

千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看到了并排写着的我们的名字,看到了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绯红以惊人的速度从她的脖颈蔓延上来,瞬间染红了整张脸,连耳朵尖都红得剔透。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两行字,又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的袖口。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一个羞涩到了极点、却也甜到了极点的弧度。

早苗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由衷的赞叹:“哎呀,写得真好!‘鸟居’和‘归路’……我们阳太君,也是个浪漫的人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千雪挤挤眼,“小千雪,这份心意,可要好好收着哦!”

千雪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但轻轻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好啦好啦,妈妈不打扰你们了!”早苗阿姨笑眯眯地摆摆手,“你们去把绘马挂上吧!挂得高一点,牢固一点!妈妈去那边看看人形烧,待会儿就在雷门那边等你们!”说完,她很是识趣地转身汇入了人流。

只剩下我和千雪,还有我手中这对滚烫的绘马。

沉默在银杏树的荫蔽下蔓延,却不再有一丝尴尬,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甜蜜和羞涩在空气中发酵。

我看着她红透的侧脸,轻声问:“……要去挂上吗?”

她点了点头,依旧不敢看我,却主动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绘马的一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从我手中接过了其中连着我名字的那一片。她将那片写着“阳太”的木牌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自己胸口。

我拿着写着“千雪”名字和我愿望的那片,和她一起,走向专挂姻缘绘马的架子。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许愿树般的木质结构,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绘马,承载着无数人的祈愿和爱恋。

我们找了个相对空一些的枝杈。我伸手,将我那片绘马的红绳小心地系了上去。千雪也踮起脚,将她握着的那片,系在了紧挨着我的旁边。

两根红绳并排垂落,两片樱粉色的心形木牌在风中轻轻靠在一起,上面的名字和愿望相依相偎。

挂好后,我们都没有立刻离开,并肩站在绘马架前,仰头看着我们刚刚系上去的那一对。它们混在成千上万的绘马中,并不起眼,但对我们而言,却像夜空中唯一被点亮的双子星。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绘马缝隙洒下,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依然喧嚣,但这一刻,仿佛有寂静的结界笼罩。

千雪悄悄地、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滑入了我的掌心。她的手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却异常坚定地与我十指相扣。

然后,我听到她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笨蛋。”

声音里没有了哭腔,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软的羞赧和欢喜。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我们紧扣的十指,又抬头看向风中轻轻摇曳的、属于我们的绘马。

浅草寺的钟声,在远处悠扬地响起,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却又仿佛清晰地,只为我们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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