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浅草寺的喧嚣，挤过雷门前依旧熙攘的人潮，重新踏入地铁，又经过一段摇晃的行程。当“品川水族馆”的站名响起时，早苗阿姨伸了个懒腰：“好啦，接下来是年轻人喜欢的浪漫行程！妈妈就不当电灯泡啦！”她笑眯眯地塞给我两张门票和一点零钱，“我去附近的老朋友店里坐坐，喝喝茶。你们慢慢玩，玩够了给妈妈打电话！记住哦，水族馆最晚入馆时间是下午四点，别错过啦！”
“阿姨，这……”我想推辞，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等实在过意不去。
“哎呀，别跟我客气！妈妈可是特意给你们制造独处机会呢！”早苗阿姨冲千雪眨眨眼，“小千雪，要好好享受哦！水族馆里很安静的，人也不算特别多，你一定会喜欢的！”
千雪的脸颊还残留着浅草寺的微红，她看着母亲，又看看我，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对“安静”这个词流露出一丝渴望。
于是，我和千雪并肩站在了水族馆颇具现代感的流线型入口前。与浅草寺的古朴喧嚣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种科技与宁静交融的气息。排队入场的人三三两两，的确不像寺庙那般摩肩接踵。
踏入馆内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静谧便包裹而来。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那种被厚厚玻璃和水体过滤后的、低沉而朦胧的背景音——水流循环的汩汩声，远处隐约的、空灵的音乐，还有人们不自觉压低的交谈声。空气微凉，带着海水特有的、淡淡的咸腥气息，以及一种洁净的、属于人工环境的味道。
最先迎接我们的是一条极其宽阔、贯穿两层楼的巨大弧形隧道。透明的亚克力穹顶之上，深蓝色的水体如同倒悬的天空，光线被水折射得幽蓝而变幻。成群结队的银色鱼群，像被无形指挥棒引导着的闪亮音符，整齐划一地变换着队形，时而散开如银河，时而聚拢如风暴，从我们头顶无声地掠过，投下流动的、斑驳的光影。
千雪瞬间就被这景象攫住了呼吸。她站在隧道入口，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瞳孔被那片流动的蓝色和银光映亮。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但力道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震撼后的、全神贯注的紧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第一次目睹神迹的信徒。
“好……厉害。”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感叹，声音在隧道的回响下显得空灵。
我们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步入隧道内部。置身于蓝色的海水之下，四周和头顶都是游弋的生物。鳐鱼舒展着宽大的“翅膀”，优雅地滑翔；形态各异的珊瑚礁鱼类披着绚烂的外衣，在人工礁石间穿梭；一只巨大的海龟慢吞吞地划动着鳍肢，从我们侧面悠然游过，眼神古老而平静。
千雪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景象里。她对那些色彩最艳丽、形态最奇特的鱼反应平平，反而对一些看似普通、但游动姿态沉静或独特的鱼类，表现出更持久的兴趣。
在一个相对僻静、光线也格外柔和的独立展示缸前，我们停下了脚步。缸里只有一条鱼。它体型修长，姿态优雅，通体是那种极为纯净、近乎半透明的银白色，只有背鳍和尾鳍的边缘，染着一抹极其淡雅、如同晨曦初露时的浅樱粉。它不像其他鱼那样急切地游动，只是偶尔轻轻摆动尾鳍，在澄澈的水中悬浮或缓慢巡游，像一片落入水中的月光，又像一朵水中绽放的优昙花，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美感。
千雪看得入了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条鱼，”我看着她被鱼缸微光映亮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和鱼儿的清冷气质奇异地重合，一个念头自然而然浮上心头，“很像你。”
“诶？”千雪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颜色，样子，还有那种……安静的感觉。”我指了指缸里的鱼，“尤其它游起来的样子，不急不慢的，很像你在神社廊下走路的姿态。”
千雪的脸颊微微泛红，目光重新落回那条鱼身上，仔细端详着，睫毛轻轻颤动。
我忽然起了个念头，半开玩笑地说：“要不，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反正这里没写它的名字牌。”
“取名字？”千雪眨眨眼。
“嗯，比如……”我故意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就叫‘千雪’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猛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满是羞窘和难以置信，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飞快地摇头。
“怎、怎么可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急又羞，连耳根都红透了，“给……给鱼取我的名字……太、太奇怪了！而且……而且……”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躲闪着，“神明大人会……会找不到我的……”
最后这句嘟囔几乎听不清，但那份认真的窘迫却表露无遗。在她看来，名字是具有神圣意义的，随意赋予给一条鱼（哪怕再美），不仅是玩笑，更是一种可能干扰“神明大人”定位的、孩子气的冒犯。
看着她这副羞急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和被她的反应可爱到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好吧好吧，不叫‘千雪’。”我从善如流地改口，又看了看那条鱼，“那……叫‘小雪’？或者‘月白’？”
千雪似乎松了口气，但脸颊还是红红的。她再次看向那条鱼，这次眼神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仿佛刚才的拒绝冒犯了这位水中居民。她小声说：“……叫‘纱月’好不好？像月光织成的轻纱。”
“纱月……很好听。”我点头赞同。这个名字确实很配那条鱼的气质。
她因为我的认同而微微弯了弯嘴角，再看那条鱼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亲近感，仿佛通过命名，它与她之间建立了某种私密的、温柔的联系。
我们继续前行，离开了“纱月”。穿过一个模拟深海环境的幽暗展厅后，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了水母展示区。
这里的灯光被刻意调至一种梦幻般的幽蓝与淡紫，背景音乐空灵飘渺。一个个或圆柱形、或球形的巨大水槽错落分布，里面悬浮着姿态各异的水母。它们像是星云，像是呼吸着的透明花朵，像是凝固的旋律。
有的水母通体晶莹，如同用最纯净的水晶雕刻而成，伞盖规律地一张一翕，拖着长长的、丝绦般的触手，在水中轻盈地起伏飘荡，如同翩翩起舞的幽灵。有的则散发着柔和的生物荧光，淡蓝、浅粉、微紫，在幽暗的水中明明灭灭，如同落入深海的星辰碎片。还有的水母伞盖如同精致的蕾丝，边缘缀着点点光亮，随着水流舒展、旋转，美得脆弱而惊心动魄。
千雪彻底被征服了。
她几乎走不动路了，每到一个水槽前，都会驻足良久，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非人间的美丽深深烙印在灵魂里。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紧张或羞涩，只剩下纯粹的、被震撼的痴迷。光线在她脸上流转，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睫毛上仿佛也沾上了水母荧光的碎屑。那一刻，她不像来自神社的巫女，倒像是一位不小心踏入深海秘境的精灵，与周围的环境和谐得不可思议。
“太美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水母的梦，“比神乐舞的衣袖……还要轻盈，还要……不真实。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她看得如此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一位工作人员正举着相机，对参观者示意可以帮忙拍照留念。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千雪，我们拍张照吧？在这里。”
她这才回过神，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工作人员手中的即时成像相机，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拍照对她来说，依然是需要心理建设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样的公共场合。
“就一张，”我握紧她的手，“留个纪念。这么美的水母，还有……这么美的你。”
最后半句让她脸颊又飞上红晕，但眼神动摇起来。她看了看周围，这个水母展厅人确实不多，且分散，灯光幽暗，仿佛提供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她又看了看眼前那个闪烁着淡蓝色荧光的水母群，它们正缓缓聚拢，形成一个短暂而绝美的光团。
“……嗯。”她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手指却紧张地蜷缩起来。
我们站到一个光线相对较好的水槽前，背景是那片梦幻的蓝色荧光。我揽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工作人员举起相机，用鼓励的语气说：“两位，看镜头哦，笑一笑！”
我低头看向她，发现她也正仰头看我，眼神里还有未散的、对水母之美的惊叹，以及拍照带来的紧张。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看，水母在为我们发光。”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惊讶，害羞，还有一点点被话语触动的甜蜜。
“咔嚓。”
白光一闪。照片从相机下端缓缓吐出。工作人员将还带着温度的相纸递给我们。
我们走到一旁稍亮的地方等待影像显现。千雪紧紧挨着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逐渐清晰的方寸之地。慢慢地，轮廓出现了——幽蓝的背景，闪烁的荧光光斑，并肩依偎的两个人影。我的侧脸，和她仰头看我时，那个瞬间捕捉到的、带着惊讶和浅浅笑意的面容。
照片上的她，眼神清澈，笑容干净，在梦幻的蓝色光晕中，美得不像真人。
她看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抚过相纸的表面，指尖有些颤抖。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绣着铃兰的布袋里，贴身放好。
“……只有这一张。”她忽然低声说，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一种温柔的宣告。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我们关于“照片”的约定里，这是第一张正式的、在公共场合的“合照”。她接受了它，并再次强调了它的唯一性和特殊性。
“嗯，只有这一张。”我郑重地重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