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水母区，心情似乎还沉浸在那片蓝色的梦幻里。接下来的企鹅馆则带来了完全不同的活力与趣味。
模拟的极地环境中，憨态可掬的企鹅们或站在冰岩上昂首挺胸，或在水中像箭矢一样穿梭嬉戏，引得孩子们阵阵欢笑。我们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看着它们笨拙又灵巧的模样。
旁边有讲解牌，介绍着企鹅的习性。我随意看着，忽然注意到一行字：“……许多种类的企鹅奉行一夫一妻制，在漫长的迁徙和繁育季节中，伴侣彼此忠诚，共同抚育后代……”
我心中微微一动，看向身边的千雪。她也正看着那群企鹅，目光追随着一对总是紧紧挨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的企鹅伴侣，眼神柔和。
“它们……一直在一起吗？”她轻声问，像在问我，也像在自言自语。
“嗯，牌子上说，很多企鹅是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的。”我回答道，语气也放得轻柔。
千雪沉默了，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对企鹅身上。周围孩子们的欢笑和企鹅的叫声似乎都远去了。然后，她极慢地转过头，看向我。幽蓝的企鹅馆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深潭，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阳太。”她唤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力量。
“嗯？”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又仿佛是遵从内心最直接的冲动：
“我们……也可以像它们一样吗？”
她的脸上没有羞涩的红晕，只有一种纯粹的、探寻的、带着深切渴望的认真。她不是在索要承诺，而是在确认一种可能性，一种她所观察到的、存在于自然界的、持久而专一的联结模式。
我的心像是被最纯净的泉水涤荡过，又像是被温暖的日光彻底照亮。没有犹豫，我握住她的手，同样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
“可以。”
我顿了顿，补充道，用我能想到的最坚定的语气：
“而且，会比它们更久。”
不是“一生一世”那样空泛的誓言，而是更具体的“更久”。在我有限的生命认知里，这已经是我能想象和承诺的极限。
千雪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那潭深水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层总是蒙着的薄雾彻底散尽，露出底下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和……一种沉甸甸的、安心的喜悦。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我的手，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对企鹅，嘴角抿起一个极小却无比满足的、坚定的弧度。
在那个充满活力的企鹅馆里，在憨态可掬的企鹅和孩童的欢笑声中，我们完成了一次无声却重于千钧的约定。关于未来，关于“唯一”，关于比自然法则所规定的、更漫长的相伴。
之后，我们还去看了鲨鱼馆。在幽暗的隧道中，巨大的鲨鱼阴影从头顶掠过，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千雪起初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但当一条鲨鱼隔着玻璃近距离游过，露出那古老而冷静的眼睛时，她又忍不住被吸引，低声说：“它们……好像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凶暴。只是……在做它们自己。”
而在“水星馆”（一个以太阳系水星命名的、展示深海发光生物和奇特地质现象的展厅），千雪却表现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些在绝对黑暗中依靠自身光芒生存的生物，那些模拟星际的幽暗背景和点点“星光”，让她想起了神社最寂静的、没有月亮的深夜。
“这里……很像没有月亮的晚上，在后山看星星的感觉。”她轻声说，“不过，这里的‘星星’是活着的，会游动。”她的恐惧在这里似乎被一种同属“寂静与微光”的共鸣所取代，神情显得放松而专注。
当我们终于按照指示牌，走进那条著名的海底隧道——一条长长的、被海水完全包围的透明管道时，午后的参观高峰已过，隧道里人影稀疏。幽蓝的光线从四面八方透入，将一切都染上静谧的蓝色。各种各样的鱼类在上方、左右悠闲地游弋，巨大的鳐鱼投下翅膀般的阴影，成群的小鱼像流动的银色风暴。
隧道弯曲，有一段弧度形成了视觉上的死角，前后都看不到其他游客，只有我们两人，被无边的蓝色和沉默游弋的鱼群包围。水波的光影在我们身上、脸上缓缓流动，寂静得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千雪紧紧挨着我走，仰头看着头顶穿梭的鱼群，眼神迷离。这份置身深海般的寂静与奇幻，似乎卸下了她最后一丝对外界的防备。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与自然寂静相融的气质，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呼应。
走到隧道最深处、光线也最幽蓝柔和的一段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也随之停下，看向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蓝色的光在她脸上流淌，将她精致的五官描绘得如同水中幻影。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清澈地映着蓝色的水光，和我的倒影。
没有任何预兆，她踮起脚尖，双手轻轻环上我的脖颈，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海水微凉气息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纯粹，带着水族馆的凉意和她唇瓣的温暖，像是在这片蓝色寂静中，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
我怔了一瞬，随即环住她的腰，低头回应了这个吻。唇瓣相贴，温柔地摩挲，气息交融在这片被海水环绕的静谧里。周围是无声游过的斑斓鱼群，透明的隧道壁外是幽深的蓝，我们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与一条缓缓划过的、姿态优雅的鳐鱼影子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蓝色的海水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后退，结束了这个吻。脸上红晕弥漫，但在蓝光下并不明显。她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我，里面没有丝毫后悔或羞怯，只有一片做完想做的事之后的、坦然的安然和浅浅的欢喜。
她松开环着我脖颈的手，重新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里比神社安静……连祈祷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玻璃外悠游的鱼群，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但是……好像也不需要祈祷什么了。”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她在蓝色光影中静谧美好的侧脸，知道这一刻，这片人造的深海寂静，已经成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的神圣领域。而她，我的小巫女，在这里，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无需向神明禀告的、静默而坚定的“还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