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我在一种熟悉的、被轻柔呼吸包裹的感觉中醒来。
厚重的遮光窗帘依旧严密地遮挡着东京清晨的光线，小小的和室里只有门缝下透进的一线微光。我的手臂有些发麻——千雪像昨晚一样，不知何时又悄悄挪近，此刻正蜷缩着，将脸埋在我的颈窝，一只手松松地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抓着我胸前的衣料。
她的呼吸均匀而温暖，带着睡梦中特有的甜软气息，拂过我的皮肤。经过第一夜的试探和昨夜的默认，此刻的依偎显得更加自然，仿佛这本就是我们之间应有的姿态。那些关于“界限”的紧张，在连续两晚共享这片狭小黑暗之后，被一种更深的、彼此信任的亲密所取代。
我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窗外的东京依旧在沉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换了一种节奏在运行。远处偶尔传来送报车的引擎声，更远处则隐约有电车启动的规律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我感到颈窝里的呼吸频率变了，她小巧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皮肤，然后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嘤咛。
“醒了？”我低声问，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环在我腰间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她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又往我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种毫无防备的依赖。这种清晨醒来时的亲近，比夜晚刻意靠近更加真实动人。
“还早，”我看了眼黑暗中床头柜上电子钟的微光，“可以再睡会儿。”
她摇了摇头，头发蹭得我下巴发痒。“……不困了。”她小声说，却没有动的意思，“阳太……”
“嗯？”
“……东京的早晨，声音不一样。”她安静地聆听了几秒，“不像神社，是鸟儿先叫，然后是风。这里……好像是机器先醒。”
她的观察总是这么细腻。我忍不住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她。“嗯，因为这里是城市。”
她终于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其中隐约的微光。她似乎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极轻、极快地，用嘴唇碰了碰我的下巴。
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温暖。
“早安。”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又埋下头，耳根发烫，声音闷闷地从我胸前传来。
我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早安，千雪。”
我们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直到早苗阿姨爽朗的敲门声和“该起床吃早餐啦”的呼唤隔着门板传来，才磨磨蹭蹭地起身。
早餐桌上，早苗阿姨看着我们俩从房间里出来，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热情地给我们添饭布菜。
“今天打算去哪儿？”早苗阿姨问，“妈妈今天可以全程陪同哦！或者你们还是想自己玩？”
我和千雪对视了一眼。经过前两天的“考验”，千雪对与我单独外出似乎有了更多的信心。她想了想，小声说：“我想……去博物馆。昨天看到水族馆里那些……人造的海和鱼，就想看看……人造的、古老的东西。”
她的用词很有意思，将博物馆的文物称为“人造的、古老的东西”，与水族馆“人造的海”形成对比。
“博物馆好啊！”早苗阿姨立刻赞同，“东京国立博物馆怎么样？就在上野，很大，收藏了很多国宝和重要文物，而且……”她看向千雪，眼神温柔，“有很多和神社、佛像、古代仪式相关的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
千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早餐后，我们三人再次出发，目标上野。
与浅草寺的商业化喧嚣不同，上野公园一带虽然游人也不少，但氛围更偏重文化与自然。穿过公园入口著名的樱花大道（虽然此刻只有满树绿叶），走过不忍池畔悠闲划水的野鸭群，那座庄严的仿西洋式建筑——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主馆，便映入眼帘。
买票入场，步入宽敞的大厅，空气顿时变得肃穆而凉爽。高大的空间里，光线被精心调控，人们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和声音。这里的人流密度远低于浅草寺，且大多分散在各展厅，呈现出一种有序的、沉浸在历史中的安静。
千雪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这与水族馆的蓝色寂静不同，是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知识与文明的寂静。她松开了一直紧握我的手，只是轻轻牵着我的衣袖，目光开始好奇地扫过指示牌和巨大的展馆导览图。
我们决定从日本考古展区开始。陈列柜中，从粗糙的绳文土器到精致的弥生陶罐，从古朴的铜铎到锈迹斑斑的古刀，时光在这里被压缩成可视的序列。千雪看得很仔细，尤其在那些与祭祀、巫术相关的出土文物前驻足良久。一面据说是古时巫女使用过的青铜镜，边缘有着繁复的纹路，她隔着玻璃凝视了许久，眼神专注，仿佛在与千年前的同行进行无声的对话。
“它们……被埋在地下那么久，”她轻声对我说，“现在被放在这里，被这么多人看着……会不会觉得吵？”
她的问题总是带着独特的视角。我笑了笑：“也许它们已经习惯了寂静，现在反而在观察我们呢。”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向前。
在佛教艺术展区，巨大的木雕佛像、精致华美的佛画、金光闪闪的舍利容器，营造出一种庄严神圣的氛围。千雪在一尊平安时代的观音菩萨立像前停下了脚步。菩萨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宁静，衣裙的线条流畅如水。千雪仰头看着，许久，才轻轻说：“和神社的神像……感觉不一样。但是……好像又有点一样。”
“哪里一样？”
“……安静。”她想了想，“让人心里也安静下来的那种感觉。”
早苗阿姨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偶尔轻声讲解几句她知道的历史背景，但大多时候只是微笑地看着女儿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
当我们走到一个展示古代宫廷文物和服饰的区域时，千雪被一套华丽非凡的十二单衣吸引了。繁复的层叠，精致的刺绣，绚烂的色彩，在专业的灯光下美得令人屏息。
“好重吧。”她忽然说。
“嗯？”
“穿这么多层，”她指了指那套十二单，“走路一定很慢，很不方便。但是……”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好像也必须穿成这样，才能去参加某些重要的仪式，去见某些重要的人。”
她的话里似乎带着某种隐喻。我看向她，她却已经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一旁展示的发簪和梳子上，那些古代女子的饰物，在玻璃柜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我们在博物馆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千雪仿佛不知疲倦，从一个展厅走到另一个展厅，从远古走到近世。她很少说话，只是看，非常认真地看。偶尔遇到特别感兴趣的展品，她会拿出那个小笔记本，快速地、用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略方式记录几笔。
我发现，她对于“实用”或“华丽”的东西反应平平，却对那些流露出制作者虔诚心意、或承载着明确信仰寄托的物件，表现出最大的共鸣。一尊雕刻得不算精美却充满拙朴力量的木雕地藏，一幅描绘民间祭祀场景的古画，甚至是一枚磨损得厉害但据说曾被高僧持诵过的古钱，都能让她驻足良久。
“这些东西，”走出博物馆主馆，在庭院里休息时，她捧着早苗阿姨买来的热茶，轻声总结，“虽然是人做的，放在人造的房子里，但是……里面好像住着很多人的‘念’。安静的‘念’。”
她用了“念”这个词，而非“灵魂”或“精神”。这很“千雪”，带着一种介于宗教与灵性之间的独特感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