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按照早苗阿姨的建议，我们去了位于博物馆附近、上野公园内的另一处古迹——宽永寺清水观音堂。这是一处历史悠久的佛教寺庙，虽然规模无法与浅草寺相比，但胜在清幽古朴，游人稀少。
攀登石阶，穿过山门，古树参天，绿意盎然。这里确实有一种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宁静。千雪走在斑驳的石板路上，脚步明显比在博物馆时更轻盈自在。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湿润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怀念的神情。
“这里……有树的味道。”她说。
观音堂本身并不宏大，但建筑古雅，香火袅袅。我们参拜了著名的清水观音。千雪像在浅草寺一样，投入香火钱，摇铃，合十祈祷。她的神情比在浅草寺时更加沉静专注，仿佛这里的氛围更贴近她熟悉的“祈祷”状态。
她没有告诉我她许了什么愿，但我大概能猜到。
从观音堂后方的小径可以眺望部分东京市区，高楼大厦在远处切割着天际线，与此处的古朴形成奇异的对比。我们并排坐在长廊的木椅上，看着眼前的风景。
“东京，”千雪忽然开口，“也有很多古老的东西，藏在很新的东西下面。”
“嗯，就像很多层叠在一起的纸，每一层都写着不同的故事。”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神社……只有一层。很厚的一层，但只有一层。所以，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单薄。”她似乎被自己这个形容吓了一跳，连忙补充，“不是不好！只是……不一样。”
我理解她的意思。神社的世界纯粹而深邃，但缺乏这种层层累积的历史复杂感。东京的“新旧交织”，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的体验，既有压迫，也可能潜藏着新的认知。
“你想让神社……也多几层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神社就是神社。不过……”她转头看我，眼神清澈，“我的世界，好像可以多几层了。有神社的那一层，有小镇的那一层，有学校的……现在，好像又多了东京的这一层。虽然这一层，还有点吵，有点看不清。”
她的话语简单，却勾勒出了一个内心世界正在悄然拓展的轮廓。每一层，都因与我的联结而增加。
夕阳开始西斜时，早苗阿姨提出了最后一个行程：“既然来了东京，要不要去看看‘大大神宫’？”
她指的是东京都内规模最大、地位最尊崇的神社——明治神宫。与千雪继承的乡间小社不同，明治神宫是位于市中心广阔森林中的巨型神社，是国家级别的祭祀场所，庄严肃穆，气势恢宏。
千雪显然知道这个地方，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敬畏、好奇和一丝职业性审视的光芒。她点了点头。
乘坐地铁前往原宿，走出车站，穿过喧嚣的竹下通，踏入神宫入口那巨大的鸟居时，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参天古木掩映下的碎石参道宽阔幽深，隔绝了都市的绝大部分噪音。空气清新凉爽，带着森林特有的草木芬芳。游人虽众，但在此等规模的神域内，也显得分散而静谧。
千雪的神情立刻变得不同。她松开了牵着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脸上恢复了那种我在神社廊下最常见的、属于巫女的沉静与端庄。她不再是一个紧张的游客，而是以同行和后辈的身份，踏入这片神圣的领域。
我们沿着漫长的参道缓缓前行。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楠木林，据说有数十万棵。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这份自然的静谧与规模，显然深深触动了千雪。
“好大……”她低声感叹，目光掠过那些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比我们的山，树还要多，还要老。”
走过第二座鸟居，眼前豁然开朗，是开阔的净手池和巨大的拜殿前广场。拜殿建筑雄伟壮观，黑瓦白墙，木质结构散发着深沉的色泽，与乡间神社的质朴截然不同。庄严的神乐殿，巨大的绘马架，一切都在彰显着国家级神社的气派。
千雪在净手池前认真进行了净手漱口的仪式，动作规范而虔诚。然后，她站在拜殿前巨大的香资箱前，仰望着巍峨的殿宇，久久不动。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仰望，有比较，有学习，也可能有一丝微妙的、同为神职者却身处不同世界的感慨。
她投入香资，摇动粗大的注连绳，铃声沉浑悠远。她合十，深深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次深深鞠躬，动作一丝不苟，比在浅草寺和清水观音堂时更加标准而富有韵律。此刻的她，完全沉浸在与神对话的仪轨之中。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静静地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纤瘦却挺直的背上，墨黑的长发随风微微拂动。在这个比她家乡神社宏伟千百倍的神域里，她显得那么渺小，却又因那份专注的虔诚而焕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光彩。
她祈祷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结束后，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头。
她的眼圈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被涤荡过一般。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许了什么愿？”我轻声问，虽然知道她可能不会细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拉着我，走向旁边那个挂满了绘马的巨大架子。“写绘马吗？”她问。
我点点头。我们各自买了一块普通的五边形绘马。
这一次，我没有再写“鸟居”和“归路”。我拿着笔，想了想，写下了简单的愿望：“与千雪，日日是好日。”
简单，平淡，却是我此刻最大的希冀。
我写完后，看向她。她背对着我，写得很认真，写完还用手遮着，不让我看。
“写好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将绘马翻过来，依旧遮着字迹，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温柔的笑意，“我们去挂上。”
我们找到一处相对空些的地方。我挂上了我的。她踮起脚，将她那块绘马，挂在了紧挨着我的那块的正上方。两块木牌几乎贴在一起，她的在上，我的在下。
挂好后，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然后，她指着那两块挨在一起的绘马，转过头，对我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愿望是——”她顿了顿，浅色的眼眸在神宫肃穆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愿神明见证，此心与彼心，从此相连，永无分离。”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我的心。她用了“此心与彼心”，而非“我们”。她将两个独立的个体，两个独立的心，放在神明面前，祈求的是一种本质的联结与永不分离。这超越了简单的情爱承诺，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契约般的庄重。
她说完，脸颊慢慢红了，但目光却执拗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看着她，看着那两块紧挨在一起的绘马，胸口涌动着滚烫而澎湃的情感。我握紧她的手，用力地点头，声音有些哽住，但同样清晰：
“嗯。此心与彼心，相连，不分离。”
她笑了，那笑容像破开云层的阳光，明亮而温暖。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绘马，然后拉着我，转身，慢慢地、坚定地，沿着来时的参道，向着神宫外、向着依旧喧嚣却不再那么令她恐惧的东京街道走去。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神宫古老的碎石路上紧紧依偎。巨大的鸟居在我们身后，像沉默的见证者。
我知道，在东京最大的神社里，在神明的注视下，我们完成了一次无需言语过多修饰的、关于心灵联结的祈愿与确认。这块她写下的绘马，和紧挨在它下方的我的那块，将长久地悬挂在那里，承载着我们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愿望。
而她的手，温暖地、坚定地握在我的手中。
无论前方是东京的霓虹，还是回乡的石阶，此心与彼心，已然相连。
这或许，就是神明赐予我们这次东京之行，最珍贵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