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雨声唤醒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那种绵密、持续、带着力度的敲打声,落在窗户上、屋顶上、阳台的遮雨棚上,织成一张厚重的雨幕。天色阴沉,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得像是黎明未至。
我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的重量和温暖。千雪还在熟睡,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脸埋在我颈窝,呼吸轻缓均匀。她的手臂依旧环着我的腰,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我们维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像两枚恰好契合的拼图。
我静静地躺着,不敢动弹,怕惊醒她。雨声成了绝佳的掩护,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狭小空间里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我怀里动了动,睫毛扫过我的皮肤。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逐渐聚焦,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以什么姿势睡着后,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她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眼神里还有未散的睡意和一丝羞赧。
“……早。”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我轻声回应,“下雨了。”
她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雨声,点点头:“嗯,好大的雨。”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谁也没有提起身,仿佛这晨间的相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直到隔壁传来早苗阿姨起床的轻微响动,千雪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我怀里挣开,坐起身,脸颊红扑扑的。“该、该起来了。”她小声说,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睡乱的头发和睡衣。
我也坐起身。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果然是一片灰蒙蒙的雨世界。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不清。
“台风过境,”早苗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刚醒的慵懒,“气象厅发警报了,今天一整天估计都是这样的大雨。咱们就好好窝在家里吧,哪也别去了。”
这消息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坏。连续几天的奔波,这样被迫的休息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早餐是简单的烤吐司和热牛奶。我们围坐在矮桌旁,听着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早苗阿姨翻出一盒旧DVD:“哎呀,正好!妈妈收藏的老电影,一直没时间看。今天咱们就家庭影院日!”
她选了一部据说很经典的昭和时代爱情片,放进播放器。电视屏幕亮起,黑白的画面,缓慢的节奏,优雅的对白。早苗阿姨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几句。
千雪起初也认真地看着,但也许是连日劳累,也许是雨声和白噪音般的电影对白太过催眠,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偷偷打了个哈欠,身体不自觉地向我这边倾斜。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早苗阿姨忽然站起身:“啊,妈妈想起来阳台还有几盆花没搬进来!雨这么大,可别打坏了!”她拿起伞,推开通往阳台的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千雪,以及电视上继续播放的老电影。雨声、电影音乐、角色轻柔的对话,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
千雪的头一点一点,终于完全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身体放松下来。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电影还在继续,黑白的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我低头看着她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张的嘴唇,毫无防备的样子。雨声滂沱,将我们包裹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早苗阿姨搬完花回来,看到我们这样子,会心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开始准备午餐,尽量不发出声音。
电影结束了,自动播放下一部。我没有关掉电视,只是把音量调得更小。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千雪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像只小猫。她的头慢慢从我的肩膀滑下,滑到我的腿上,枕在那里。她似乎觉得这个“枕头”很舒服,还蹭了蹭,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沉睡着。
我僵住不敢动,生怕惊醒她。她的长发散在我的腿上,像黑色的绸缎。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雨天的湿润气息。
犹豫了一下,我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她脸颊的轮廓,轻轻描绘,然后滑入她柔顺的黑发中,一下,一下,极其温柔地梳理着、抚摸着。
她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触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身体更放松地依偎过来,甚至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早苗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时间在雨声、电视低语和我指尖的轻柔抚摸中缓慢流淌。这个被暴雨围困的午后,这个狭小公寓的客厅,因为腿上安睡的少女,变成了全世界最宁静、最完满的角落。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无限放大。这个总是紧张、容易不安、用神社和神明作为屏障的女孩,此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付在我的膝上,交付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公寓、陌生的雨天里。
这种信任,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沉重,也更珍贵。
就在我沉浸在这份静谧中时,千雪忽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梦呓:
“……阳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抓住我衣角的手收紧了些。然后,又是一句梦话,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和执拗:
“……不要走太远……”
她的睫毛颤动,仿佛在梦中也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我停下抚摸她头发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抓着我衣角的手,用指腹摩挲她的手背,低声回应,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不走远。就在这里。”
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安抚,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深沉。嘴角又扬起那个小小的、安心的弧度。
窗外的雨声似乎又大了一些,敲打着窗户,像是为这一幕配上最自然的背景音。电视屏幕的光影继续变幻,老电影里的情侣在黑白画面中经历着他们的悲欢离合。
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这个被暴雨围困的东京午后,一个少女枕在少年的腿上沉沉睡去,梦中呢喃着他的名字,要他不要走远。
而少年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在心里默默许下无声的誓言——他不会走远。无论她在哪里睡着,无论外面的世界是晴是雨,是喧嚣还是寂静,他都会在这里,成为她可以安心枕靠的港湾,成为她梦中也不会消失的归处。
早苗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们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她放下果盘,轻声说:“让她睡吧。今天反正哪儿也去不了。”
我点点头,目光没有从千雪脸上移开。
雨还在下,不知要下到何时,但这里很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