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的东京，天空像是被彻底清洗过，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湛蓝。阳光明媚但不炙热，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早苗阿姨一大早就显得兴致勃勃：“今天天气这么好，可不能浪费！走，妈妈带你们去原宿！”
“原宿？”千雪对这个地名显然很陌生，只是下意识地重复。
“对！年轻人的地盘，时尚中心！”早苗阿姨眼睛发亮，“小千雪来东京一趟，总不能只穿从家里带来的那几件衣服吧？妈妈要给你买几身‘普通女孩子’会穿的衣服！”
千雪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连衣裙——这还是来东京前早苗阿姨给她买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我……我平时的衣服就够了……”
“哎呀，那可不行！”早苗阿姨搂住女儿的肩膀，“既然来了，就要体验一下嘛！就当是……嗯，观察不同世界的风土人情？神社有神社的装束，东京有东京的时尚，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对吧阳太君？”
我点点头，看着千雪有些无措的样子，轻声说：“去看看也好，不喜欢可以不买。”
早苗阿姨带我们坐上了开往原宿的电车。一出原宿站，一种与浅草寺截然不同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狭窄的竹下通商店街人头攒动，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或潮流或夸张的服饰，空气里弥漫着可丽饼的甜香和流行音乐的节拍。
千雪几乎是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靠近我，手抓住了我的衣袖。这里的“多”和“杂”与浅草寺不同，更年轻，更张扬，更……色彩斑斓。
“别怕别怕，我们不去最挤的那条街。”早苗阿姨显然很了解女儿，带着我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侧街。这里的店铺同样时尚，但装修更精致，人流也少了许多。
一家主打简约清新风格的女装店吸引了早苗阿姨的注意。“这家不错！”她拉着千雪走进去。
店内灯光柔和，衣服按色系整齐排列，空气里有好闻的香氛味道。千雪像是踏入另一个星系的探险家，目光谨慎地扫过那些衣架，手指偶尔轻轻触碰一下面料，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种本能的疏离——这些衣服与她熟悉的巫女服、素色连衣裙太不一样了。
早苗阿姨兴致高昂地挑选着，拿起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在千雪身上比划：“这件怎么样？颜色很衬你的皮肤！”
那是一件及膝的连衣裙，剪裁简单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淡淡的鹅黄色，像初春的迎春花，温柔又明亮。面料是柔软的棉质，看起来就很舒服。
千雪看着那抹明亮的黄色，有些犹豫。“太……亮了吧？”她小声说。
“不会不会！试试看嘛！”早苗阿姨不由分说，将连衣裙塞进她手里，又推着她走向试衣间，“去试试！妈妈和阳太君在外面等你！”
千雪抱着那件裙子，像抱着什么烫手山芋，求助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试试看，不喜欢就不买。”
她这才迟疑地走进了试衣间。门轻轻关上。
早苗阿姨和我站在试衣间外的休息区等待。店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几个年轻女孩在另一排衣架前小声说笑着。
“小千雪啊，”早苗阿姨忽然轻声开口，目光还盯着试衣间的门，“从小就只穿素色的衣服。神社的规矩是一方面，她自己好像也总觉得……鲜艳的颜色不适合自己，或者说，不应该属于自己。”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叹息：“有时候我看着别的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开心地跑跳，就会想，我的小千雪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不是说要她变得多时髦，只是……希望她知道，她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也可以尝试不同的颜色和样子。”
我沉默地听着。想起千雪衣柜里那些素净的衣物，想起她总是把自己隐藏在低调的色彩里，仿佛那样才能与神社的氛围融为一体，才能扮演好那个“代理神明”的角色。
试衣间的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千雪先探出半个脑袋，脸颊红红的，眼神躲闪。看到我们都看向她，她咬了咬嘴唇，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慢慢将门完全打开，走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站在试衣间门口，浅黄色的连衣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那颜色确实极衬她白皙的肤色，像是把阳光穿在了身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裙长刚好到膝盖下方，露出匀称的小腿。简单的圆领和微微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平时被宽松衣物掩盖的少女曲线。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因为紧张而微微低垂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没有了巫女服的神圣疏离，也没有了素色衣裙的沉静内敛。眼前的千雪，只是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羞涩的、美得惊人的普通女孩。
早苗阿姨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亮了：“天哪……太合适了！小千雪，你看，多好看！”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血液冲上脸颊。
千雪被母亲夸张的赞美弄得更加不好意思，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裙摆，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奇怪吗？”
奇怪？
怎么会奇怪。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比喻：像晨光中初绽的山茶，像月色下流动的泉水，像林间偶然遇见的花精……但最后，这些华丽的辞藻都沉淀下来，只剩下最直观、最发自内心的感受。
我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奇怪。”
然后，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许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赞美：
“很美。像……山茶花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雪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立刻逃回试衣间，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抹羞红在脸上蔓延，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甜蜜的弧度。
早苗阿姨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看看看！阳太君都说好看！那就这件了！服务员，麻烦，这件我们要了！”
“妈妈！等等……”千雪还想说什么。
“等什么等！听妈妈的！”早苗阿姨已经利落地去柜台结账了。
千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背影，又偷偷抬眼看了看我。我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但那个小小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她转身走回试衣间换衣服。再出来时，已经换回了原来的素色连衣裙，手里小心地提着装着新裙子的纸袋。那抹明亮的黄色被妥帖地收在纸袋里，但她脸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身衣裙带来的光彩。
早苗阿姨又兴致勃勃地挑了几件其他款式的衣服，但千雪试穿后都显得不太自在，最终只买下了最初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
走出店铺，阳光正好。千雪提着那个小小的纸袋，走在母亲和我中间，脚步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点。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街边橱窗里那些色彩缤纷的服饰，不再完全是陌生的审视，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孩子的、单纯对“美”的欣赏。
午饭后，早苗阿姨说要去附近的文具店买些东西，让我们在街角的长椅上等她一会儿。
我和千雪并肩坐在长椅上。初夏的风暖暖地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笑语。她抱着那个纸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袋光滑的表面。
“阳太。”她忽然轻声叫我。
“嗯？”
她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那件裙子……真的很像山茶花吗？”
“嗯，很像。”我认真地点头，“尤其是颜色，还有……你穿着它的样子。”
她的脸颊又微微泛红，但这次没有低头，只是看着前方街上来往的行人，眼神有些飘忽。“我……从来没穿过那种颜色的衣服。在神社，大家都穿素色的。就算不是巫女服，也是白色、米色、浅灰色……妈妈说，鲜艳的颜色，会打扰神明的清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刚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我好像……没有那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会打扰到什么。”她转过头，看着我，浅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只是觉得……有点不一样。不像是平时看到的自己。”
她的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新奇和困惑，让我心里柔软一片。“不一样的自己，也不一定是坏事。”我说，“就像东京和神社不一样，但东京也有东京的好。”
她想了想，点点头，重新看向怀里的纸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她从纸袋里拿出了那个装着裙子的服装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里面的裙子。
在裙子内侧的标签上，有一小块空白的布签，通常是用来写名字或洗涤说明的。
千雪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拿出了一支极细的黑色记号笔。她拔开笔帽，犹豫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极其认真地在那个空白布签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小字。
我有些好奇地偏头看去。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写的是：
「陽太と花火を見た日。」
（和阳太一起看烟火的那天。）
写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仔细地将裙子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再装进纸袋。整个过程，她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庄重。
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不是在简单地标记一件新衣服，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这条裙子赋予意义，将它与我们共同的记忆——那个祭典之夜，烟花下的约定——永恒地联结在一起。
从此以后，这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对她而言，就不再只是一件“东京买的时髦衣服”，而是“和阳太一起看烟火那天的裙子”。是纪念，是信物，是她勇敢尝试新颜色的勇气来源，也是她将“外面世界”的美好事物，与“我们的世界”悄悄融合的证明。
早苗阿姨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买好啦！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其他地方呢！”
回程的电车上，千雪依旧抱着那个纸袋，靠在窗边。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目光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温柔的微笑。
我知道，那个试衣间里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羞涩地询问“奇怪吗”的女孩，已经和那条裙子一起，被她小心地收藏进了心里。那是她的一部分，是与神社的素净并存、却不矛盾的另一面。
而那个写着「陽太と花火を見た日」的标签，就像一枚小小的封印，将那一刻的勇气、羞涩、美丽，连同我的那句“像山茶花开了”的赞美，一同封存在柔软的布料和明亮的色彩里，成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东京记忆中最温柔的一抹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