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晚似乎总是比山里的夜晚来得迟，也消散得慢。窗外，那片人造的光海执着地亮着，将天空映成一种永久的、浑浊的暗红色，真正的黑夜仿佛被驱逐到了遥远的、灯光无法触及的高空。
旅行第四天的夜里，我被一阵轻微的饥饿感唤醒。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多。大概是白天走路太多，消耗大了。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永恒不变的、城市夜晚的低沉嗡鸣。
旁边的千雪不见了，兴许在早苗阿姨那，兴许在上厕所。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吃。拉开房间的拉门，却意外地发现，走廊尽头，厨房的方向，透出了一小片温暖的橘黄色光亮。
千雪吗？
我走过去，厨房门口，看到千雪背对着我，站在流理台前。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的睡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身后，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厨房顶灯只开了一小盏，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单薄的背影。她正低头专注地做着什么，动作轻柔，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她似乎正在煮开水，小锅里冒出袅袅的白气。旁边的砧板上，切着细碎的葱花和海苔丝。电饭煲亮着保温的小灯。
她在做茶泡饭。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微微一动。茶泡饭，最简单也最家常的深夜食物，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
水开了，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千雪关掉火，拿出两个干净的饭碗，盛上保温的米饭。米饭在灯光下冒着热气，米粒晶莹。她将热茶缓缓冲入饭中，茶汤瞬间将米饭染上淡淡的琥珀色。然后，她撒上葱花、海苔丝，又从一个小罐子里夹出两粒梅干，分别放在两碗饭的中央。鲜红的梅干在浅茶色的饭上，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茶泡饭，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这才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千雪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抖，转过身来。看到是我，她眼中的一丝惊讶迅速化为了然，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淡淡的粉色。
“……你醒了。”她轻声说。
“嗯，有点饿。”我走进去，厨房很小，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和茶泡饭温暖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饿醒了。”
“我……”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的袖口，“也饿了。想着……你可能也会饿。”
所以，她做了两人份。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声说：“谢谢。”
她摇摇头，端起两碗茶泡饭：“去餐桌那边吃吧。”
我们面对面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深夜的公寓静得能听到彼此拿起筷子的轻微声响。茶泡饭很简单，但米饭松软，茶汤清香，梅干的酸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在深夜时分，显得格外美味。
我们安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东京依旧灯火通明，但那光芒此刻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微光。只有这个小厨房里，两碗热茶饭，两个人，是真实而温暖的。
吃到一半，千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妈妈以前……也常常深夜给我做茶泡饭。”
我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恍惚，眼神飘向窗外遥远的灯火。
“那时候我还小，有时候半夜会醒，害怕，睡不着。妈妈就会起来，去厨房，很轻很轻地给我做茶泡饭。”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弧度，“她总是说，东京的晚上太长，一个人待着容易寂寞。吃饱了，胃里暖暖的，就不那么容易觉得……孤单了。”
她顿了顿，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
“后来妈妈回东京工作，我一个人在神社。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林，也会想起茶泡饭的味道。但是神社的厨房夜里很冷，而且……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就很少在夜里吃东西了。”
我静静地听着，想象着小小的她，在神社空旷的夜晚醒来，想念母亲和一碗简单的茶泡饭，却因为那份“一个人”的寂寥而选择忍耐。
“但是今晚，”她忽然抬起眼，看向我，浅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没有了刚才的恍惚，只有一种清澈的、当下的安然，“好像又不一样了。”
她看着我，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
“东京的晚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不是夜晚变短了，而是因为有人陪伴，那份属于深夜的、无边无际的孤寂感，被稀释了，被温暖的食物和共处的时光填满了。母亲当年用茶泡饭对抗的“寂寞”，在多年后的这个东京深夜，被她用同样的食物，与另一个人一起，悄然化解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抹安然的笑意，忽然明白了早苗阿姨坚持要我们一起来东京的更深层用意。不仅仅是为了让千雪看看外面的世界，更是为了让千雪在一个曾让她母亲感到“夜晚太长”的城市里，重新建立起关于“夜晚”、“家”和“陪伴”的、温暖的记忆。
“很好吃。”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汤，由衷地说。
千雪也吃完了自己那一碗，脸上带着满足的淡淡红晕。“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碗筷。
我们一起洗碗，动作默契。水声哗哗，洗洁精泛起细小的泡沫。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水流下仔细地冲洗着碗沿。
收拾干净厨房，关掉灯。我们并肩站在小小的玄关，准备各自回房。窗外，城市的光依旧顽固地亮着。
“阳太。”她忽然叫住我。
“嗯？”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走廊里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星光。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释然。
“嗯，下午的新干线。”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向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却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吃过热食的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晚安。”
我也回抱住她，感受着她单薄睡衣下身体的温暖和心跳。“晚安，千雪。”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她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她和母亲共住的房间，拉门轻轻合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躺下。胃里是茶泡饭温暖的饱足感，心里是她那句“东京的晚上，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所带来的、沉甸甸的温柔和圆满。
这个在东京的深夜，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一碗简单的茶泡饭，几句轻声的回忆，一个温暖的拥抱，将这座城市曾经施加于她母亲、也可能曾笼罩于她心头的“漫长夜晚”，悄然缩短成了可以丈量、可以温暖、可以共享的时光。
而我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我们在哪里——是在神社的寂静深夜，还是在任何陌生城市的灯火之下——茶泡饭的味道，都将与这个夜晚、与她安然的笑容、与她那句轻声的感叹，永远地联系在一起，成为我们之间，关于“陪伴”与“家”的，又一个无声却坚固的约定。
窗外的东京，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在这个共享过深夜茶泡饭的角落里，真正的、安宁的睡眠，终于温柔地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