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前夜，东京又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深夜，雨势渐大，演变成那种绵密、持续、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清洗一遍的夏夜暴雨。雨声比台风那天更加厚重，哗啦啦地冲刷着窗户、屋顶、街道，将外界的一切都模糊成水淋淋的光晕和轰鸣。
我躺在黑暗中的被褥上，听着熟悉的雨声，心里却不像前几夜那样平静。明天就要离开东京了。这一周像一场浓缩的、色彩斑斓的梦：浅草寺的喧嚣与祈愿，水族馆的蓝色寂静与亲吻，台场摩天轮上的壮丽夕阳，原宿试衣间里那抹鹅黄色的光彩，深夜厨房共享的温暖茶泡饭……无数画面和感受在脑海中浮沉。
而此刻，窗外是离别前夜的雨。
就在我思绪纷飞时，那个熟悉的、极轻的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甚至没有等到我回应，拉门就被轻轻拉开了。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千雪抱着枕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开走廊灯，逆着光的剪影单薄而清晰。
“千雪？”我坐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枕头走进来，然后很自然地在我身边的被褥上坐下，放下枕头。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试探，仿佛这是她的固定席位。
“雨……好大。”她轻声说，目光投向被雨水模糊的窗户。雨点密集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速流淌的小溪。
“嗯，和前天一样。”我说。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重复着昨晚说过的话，但语气不同。昨晚是陈述，今夜，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柔软的叹息。
“嗯。”我应道，等待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们并排铺着的被褥上。然后，她没有像前两夜那样，先躺下，再小心翼翼地靠近，或者等着我躺下。
她直接侧过身，拉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
我整个人僵住。她的身体带着夜雨的微凉和睡衣柔软的触感，贴着我，手臂环过我的腰，脸埋在我的颈窝。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千雪……”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她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呼吸拂过我的皮肤。
“这样……”我想起第一夜她勾着小指说的“不会越界”，想起第二夜她说的“神明大人在水族馆准许了”。
“下雨了。”她打断我，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下雨的夜晚，会比较冷。”
这个借口找得比“神明准许”更孩子气，也更让人无法反驳。我忍不住低笑，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紧贴的身体上。
她似乎有些羞恼，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腰。“笑什么……”
“没什么。”我收紧手臂，将她微凉的身子更紧地拥入怀中，用体温温暖她，“那就……盖好被子，别着凉。”
她在黑暗中满足地“嗯”了一声，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收紧，整个人像藤蔓一样依偎过来。她的发顶蹭着我的下巴，传来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雨声哗啦，将我们包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听着雨，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又轻声开口：
“……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东京？”我问。
她在我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头发蹭得我有些痒。“舍不得……这个只有我们和妈妈的小盒子。”
小盒子。她指的是这个三叠的和室，这个小小的公寓，这一周在东京的、仿佛与世隔绝的“三人世界”。
在这里，她不用面对神社的职责和寂静，不用面对学校的人潮和喧嚣。只有母亲，我，和一段被刻意划分出来的、纯粹的相处时光。虽然也有紧张和不适，但更多的是新奇的体验、温暖的陪伴，和被全然接纳的放松。
“这里很小，”她继续低声说，像是在呓语，“比神社小，比你家小。但是……刚刚好。装下妈妈，装下你，装下我。不多不少。”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纯净的留恋，让我心里酸软一片。我知道，对她而言，这个“小盒子”代表了一种理想的、浓缩的“家”的形态：安全，温暖，边界清晰，只有最重要的人。
“回去了，我每天还是会去神社。”我说，许下不变的承诺。
“嗯。”她点点头，脸在我颈窝蹭了蹭，“但我会开始数日子。”
“数日子？”
“嗯。”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憧憬的柔软，“数到下次……和你一起去哪里。”
下次。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离别前夜的雨声中，悄悄点燃了未来的光亮。
“哪里都可以。”我说，这是真心的。无论是再去东京，还是去任何地方，只要是她想去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带着睡意和梦想的、模糊却清晰的声音说：
“那……去看海吧。我还没看过海。”
不是台场那种被城市环绕的海湾，而是真正的、广阔无垠的、自然的海。这个愿望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千雪”——她总是对那些最本质、最宏大的自然造物，怀有最深切的向往。
“好。”我郑重地答应，“去看海。”
她似乎因为这个承诺而安心下来，身体更加放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就在我以为她终于要睡着时，她忽然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下次……也要住小盒子……”
然后，便彻底沉入了梦乡。
我拥着她，在哗啦的雨声中，久久无法入睡。
“小盒子”。她对这个临时居所的称呼，意外地贴切。这一周，我们确实像被暂时装进了一个与外界隔离的、安全的容器里。在这里，她可以尝试新衣服，可以表达依赖，可以坦露不舍，可以像个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因为一场雨、一碗茶泡饭、一次夕阳而触动心弦。
而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小盒子”，回到各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里。她回到有鸟居和石阶的神社，我回到有学校和社团的生活。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开始“数日子”，开始期待“下一次”。她向我许下了“看海”的愿望。她学会了在雨夜钻进我的怀里取暖，并把这视为理所当然。
离别前夜的雨，冲刷着东京，也仿佛冲刷掉了这一周所有试探、犹豫和小心翼翼的界限。留下的，是一种更加扎实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亲密，和一份关于未来的、具体的约定。
我低头，在她微凉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雨还在下，不知疲倦。但我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多大，雨多急，夜多深，只要这个怀抱还在，只要那句“去看海”的约定还在，我们的“小盒子”就永远存在——不在东京的某间公寓里，而在彼此紧紧相依的方寸之间，在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在每一个共同期待的未来里。
这一夜，在东京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中，我们相拥而眠。没有不安，没有彷徨，只有沉淀下来的温暖，和指向远方的、温柔而坚定的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