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别的清晨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1/31 0:11:40 字数:3949

距离东京之旅已经过去数月。

今天的晨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清冷。

我跪坐在神社本殿前的廊下,手里握着那份刚刚收到的、印着“全国青年巫女集中研修”字样的通知书。纸张很薄,边缘规整,却沉得几乎让我指尖发抖。两周。封闭式。远在深山中的古神社研修所。

视线从冰冷的铅字上移开,落在庭院里正在扫洒的阳太身上。他背对着我,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竹帚划过沙砾的声响规律而安宁。晨光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每一缕线条都是我闭上眼睛也能清晰描绘的熟悉。

不要。

心底第一个涌上的念头清晰到近乎疼痛。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离开他这么久,去一个没有他的气息、听不到他脚步声、触不到他温度的地方。仅仅是想象,喉咙就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紧,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千雪?”阳太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他看到我手中的通知书,脸上温和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这是什么?”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低头看着,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比平时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消化。

“两周……封闭研修?”他抬起头,阳光落进他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晨风里。

他沉默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下来,里面翻涌着我熟悉的心疼,和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担心吗?还是……也会有一点不舍?

“很远吗?”他问,手指摩挲着通知书的边缘。

“嗯,在深山里,换乘好几次车才能到。”我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不想去。”

话音刚落,妈妈的声音就从社务所门口传来:“哎呀,收到通知啦?”她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脸上带着了然的神情,“这是好事呀,小千雪。全国性的研修,能被选上可是很厉害的荣誉。”

“可是,妈妈……”我抬起头,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却泄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哀求,“要两周……我……”

妈妈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妈妈知道。”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是小千雪,这不仅仅是研修,也是神明给你的考验。”

考验?我茫然地看着她。

“你想想,”妈妈耐心地解释,“作为代理神明的巫女,你的‘神力’——或者说,你内心的力量、专注力、对神道的理解——都需要不断积累和精进。这样的集中研修,正是你为自己积累‘资粮’的机会。神明大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你这样的安排,这一定是祂希望你变得更强大、更足以承担守护职责的试炼。”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神明大人的考验……积累“神力”……为守护……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阳太。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温柔而鼓励。

“而且,”妈妈微笑着补充,目光在我和阳太之间流转,“短暂的分离,或许也能让某些情感……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呢。”

我的脸颊微微发热,避开了她的视线。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母亲的话,稍微松动了一点点。如果这是神明的考验,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好,更好到……足以长久地站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我低声说,手指松开了一些。

妈妈欣慰地拍拍我的手,起身去准备早餐了。廊下又只剩下我和阳太。

他把通知书折好,递还给我。“什么时候的车?”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后天一早,七点在镇上的公民馆前集合,有巴士来接。”

“我送你。”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心脏像是被温热的糖浆包裹,又甜又胀。“嗯。”我轻轻点头,手指再次蜷缩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像被加速了般飞逝。我一边收拾简单的行李,一边被一种近乎焦灼的情绪驱使着,反复思量该给他留下什么。普通的护身符已经不够了。这次分离的时间太长,距离太远,我需要更紧密、更确切的联结。

出发前夜,我几乎一夜未眠。凌晨四点,天还漆黑,我便悄悄起身,点亮灯台,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材料和工具。

那枚他日日贴身佩戴的乳白色勾玉,被我小心地从红色编绳上取下。编绳是上次一起在东京的杂货店买的,质地坚韧,颜色是正红,像心尖血,也像永不熄灭的火焰。我坐在灯下,拿着细小的剪刀,从自己发尾剪下细细一束长发,又从珍藏的小盒里取出他上次理发后我偷偷保留的几缕短发。

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我将两人的头发仔细地混在一起。他的发色稍深,我的稍浅,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渐变的色泽。我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异常灵巧地将这束混合的发丝,分成三股,然后屏住呼吸,开始编织。

这不是普通的绳结。我回忆着古籍上看过的、最古老复杂的“结缘”编法,一扣一绕,都带着无声的祈愿。指尖被细绳勒出红痕,眼睛因专注而酸涩,但我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我们牢牢系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

编入头发的绳结部分完成了,我将它小心地穿回那枚温润的勾玉,然后开始处理余下的绳段。我在绳子的收尾处,打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守护结”,每一个转折都暗含着“平安归来”的意念。最后,用指尖沾取一点点神社常年供奉的、被认为带有灵力的灯油,轻轻涂抹在绳结和勾玉表面。微弱的油脂光泽,在灯火下仿佛流转着微弱的光晕。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我将升级版的护身符捧在掌心,勾玉还带着我指尖的温度,那枚融入彼此发丝的绳结紧贴着玉石,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誓言。

我将它装进一个崭新的、绣着银色松叶纹的深蓝色布袋里——松树四季常青,象征长久。然后开始准备其他东西:晒好的梅干、易于保存的和果子、补充了更多药材的应急药包……每一样,都反复检查,塞了又塞,直到小小的行李袋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清晨六点,阳太准时出现在神社鸟居下。晨雾尚未散尽,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些,显得格外柔软。看到我提着行李走出来,他立刻上前接过。

“早。”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没睡好?”

“嗯……有点。”我含糊地应道,手指悄悄攥紧了装着护身符的布袋。

去往集合点的路上,我们并肩走在逐渐苏醒的街道上。晨光熹微,路边人家的窗户里陆续亮起灯火,送报车的铃声清脆地响过。我走在他身侧,每一步都刻意放慢,贪婪地感受着他手臂偶尔擦过我肩膀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气息,他平稳的呼吸声。

太多叮嘱哽在喉咙里,反复翻滚,最后却只化成一些细碎的、重复的句子。

“药包放在行李外侧的口袋里,头疼或者着凉的时候记得用。”

“梅干如果觉得太酸,就泡在热水里喝。”

“晚上不要看书看得太晚,对眼睛不好。”

“……”

他一一应着,声音温和而耐心,每次我说完一句,他就会轻轻“嗯”一声,或者点点头,表示他记下了。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全然的专注。

到达公民馆前的小广场时,接送巴士已经停在那里,车身边陆续聚集着几位同样提着行李、穿着素雅便服的年轻巫女。陌生的面孔,低声的交谈,即将开始的封闭生活……现实的压力再次涌来。

我把行李递给他,让他帮我放到巴士的行李舱。然后,在他转过身来的瞬间,我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塞进他手里。

“这个……”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清晨的风吹散,“是护身符。升级版。”

他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取出了那枚勾玉和新的绳结。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编织着两人发丝、涂抹了灯油、打着繁复绳结的护身符上时,我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晨光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里面翻涌着深沉的、我几乎无法承受的情感。

“……头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点点头,脸颊发烫,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这样……无论我在哪里,我的‘一部分’都永远和你在一起。你戴着它,就像……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每天都要戴着。洗澡……也尽量戴着。如果绳子真的需要拆,或者勾玉不小心磕碰到,一定要收好,等我回来……我帮你处理。”

他凝视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像举行某种仪式般,将穿着新绳结的勾玉套过脖颈,调整好位置。乳白色的勾玉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肤,那枚融入了我们头发的绳结垂在一旁。

“我会一直戴着。”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洗澡也不摘。等你回来检查。”

我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蜜水里,又酸又软。还想说什么,集合的哨声却尖锐地响起了。

“该上车了。”他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手背。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巴士车门。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踏上踏板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抬手,轻轻握住了胸前的勾玉,对我露出一个安抚的、温柔至极的微笑。

那个笑容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心中翻腾的不安。我用力地、几不可察地,也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车。

车内已经坐了大半。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几乎是立刻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车窗外,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巴士。司机发动了引擎,车身微微震动,开始缓缓滑出停车位。

我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晨雾似乎更浓了些,他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巴士驶出小镇,驶上盘山公路。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景变为陌生的山林。车厢里弥漫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引擎的嗡鸣。

我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那本素雅的笔记本和笔。翻开崭新的一页,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低下头,用最工整的、近乎符咒般的“神道体”,一笔一划,写下今天的第一行日记:

「第一天,开始想你。」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我凝视着这短短的几个字,然后,在下面极小的空白处,又添了更小的一行字,小到几乎只有我自己能看清:

「神明大人,请让时间走得快一点,请让他……不要忘记我的味道。」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他相关的实物。然后,我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任由胸口的酸涩和思念,如同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无声地、绵延不绝地蔓延开来。

开往深山的巴士,载着离别的巫女,驶向为期两周的寂静修行。而我的修行,或许从这一刻——从学会在思念中呼吸,在分离中握紧无形的联结——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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