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寂静的研学所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1/31 13:24:27 字数:3988

巴士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最终停在一片被苍翠古木环抱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混合着泥土、苔藓和古老木材的气息涌入鼻腔。与神社山林那种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静谧不同,这里的空气更冷冽,更原始,仿佛时间本身都沉淀在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里。

我提着行李下车,抬头望去。石阶——比神社的石阶更陡、更苍老,覆着滑腻的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的林荫深处。石阶尽头,是一座黑瓦木墙的古朴建筑群,飞檐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没有鸟居,但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界限感”笼罩着这片空间。

这里就是“全国青年巫女集中研修所”——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古社。

集合,点名,分配房间,领取日程表。一切都在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安静中进行。负责接待的资深巫女导师声音平板,眼神如同古井,扫过我们这些年轻面孔时,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被分到西侧厢房的一个四人房间。推开吱呀作响的拉门,榻榻米陈旧但洁净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四套被褥已经整齐铺好,中间一张矮桌,靠墙是简易的衣柜。唯一的窗户对着后山,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另外三位室友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一位穿着浅灰色改良巫女服、年纪稍长的女子正跪坐着整理行李。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头发绾成一丝不乱的古典发髻,侧脸线条清晰冷静。听到开门声,她抬眼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她是来自某座著名神社的继承者,名叫铃原,气质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和一种淡淡的、对周围一切的审视。

她对面的铺位属于一位看起来活泼许多的女孩。深棕色的短发微卷,眼睛很大,穿着时尚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格子裙,正盘腿坐着,好奇地打量着我。她来自东京某间香火鼎盛的都会神社,名叫佳乃,此刻已经笑眯眯地朝我挥手:“你好呀!你叫千雪对吧?名字真好听!我是佳乃,请多指教!”

她的热情像一道阳光,劈开了房间里有些凝滞的空气。我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回应:“你好,请多指教。”

最后一位室友,蜷缩在靠门最角落的铺位上,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壁里。她个子娇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裙,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她来自某个偏远的乡下小社,名叫小夜。当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去时,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颤了一下,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那份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不安,让我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共鸣。

简单地自我介绍后,便是整理内务的时间。我沉默地铺好被褥,将带来的少量物品归置整齐。阳太送的兔子玩偶太大,没有带来,我只带了他送的那只绘着鸟居和石灯笼的玻璃风铃,小心地挂在窗户内侧的钩子上。风铃静止着,没有风,也不发出声响,只是一个安静的、来自他的象征。

第二天,研修正式开始。

日程表严格得如同钟表齿轮。清晨五点,晨钟敲响,必须立刻起身,整理仪容,前往主殿参加晨祷。晨祷并非简单的参拜,而是长达一小时的集体诵经、净心冥想和神前奉纳。导师的声音古井无波,引领着近百名年轻巫女齐声吟诵古老的祝词。声音汇聚在大殿高耸的梁木间,产生奇异的回响,震得人心头发麻。我努力集中精神,跟随节奏,但那些陌生的、拗口的古语总是不自觉地滑向某个熟悉的轮廓——阳太此刻在做什么?该起床了吧?有没有好好吃早餐?

晨祷后是短暂的早餐时间。素斋清淡,米饭、味噌汤、腌菜,分量精确。餐厅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交谈被禁止。我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噌汤的味道让我想起神社清晨,我为他准备早餐时,他总说“千雪的味噌汤有特别的味道”。这里的汤,没有那种“特别”。

上午是古籍研读课。巨大的和室,每人一张矮桌,上面摊开厚重的、纸页泛黄的古籍。导师讲解着神道仪轨的深意、祝词中每个字的渊源、祭祀时的心境要求。内容艰深,需要全神贯注。我握着笔,努力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可是,当导师讲到“净心”需“摒除杂念,专注一境”时,我的笔尖顿了顿。杂念……我的杂念,此刻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或许正在学校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课桌上,他微微蹙眉思考问题的样子……

我立刻垂下眼,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一丝清明。不能分心。这是修行。是为自己,也是……为了能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的“积累”。

午休时间稍长一些。我拿着便当盒(自己带来的,里面是昨晚准备好的简单饭团),走到研修所后方的缘侧,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缘侧外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溪流潺潺,水声清脆。远处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腰缭绕。

寂静。无边的寂静。只有水声、风声,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比起东京的喧嚣,这里本该让我感到安心。可这份寂静里,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脚步声,没有他翻动书页的轻响,没有他偶尔唤我名字时,尾音里那一点不自觉的温柔。

这种寂静,是空洞的。

我小口咬着冰冷的饭团,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溪流上。水流不息,奔向我不知道的远方。就像时间,正一分一秒地,将我和他隔开。

下午是神乐舞的基础练习。换上统一的白色襦袢和绯色长袴,手持舞扇或神乐铃,在铺着地板的练习室里列队。导师是一位年迈的巫女,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每一个示范动作都精准如尺规,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与美感。

“神乐舞,非舞也,乃祈也。一举手,一投足,皆是向神明传达心念的桥梁。身心合一,心念纯粹,舞方能通神。”老导师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我们跟随她的指令,学习最基本的步伐、转身、挥扇。动作要求极度规范,稍有偏差便会引来严厉的纠正。汗水很快浸湿了襦袢的背部,肌肉因为不习惯的伸展方式而酸痛。但我咬着牙,努力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标准。不是因为好胜,而是因为……当身体被严格的动作规范占据时,翻腾的思绪似乎能暂时被压制下去。

而且,我用的舞扇,正是祭典之夜,阳太送我的那把——透明玻璃上,手绘着朱红的鸟居和石灯笼图案。每次挥动,扇面上那熟悉的图案便在空中划出淡淡的流光,像一个小小的、只有我知道的秘密,连接着此刻的艰辛与那夜烟花下的温暖。

因为动作标准,神情专注(或许只是看起来专注),我被老导师点名,与另外几位巫女一起,作为“模範生”在前排带领练习。站在前方,能感受到身后诸多视线的聚焦。佳乃在后面小声鼓励:“千雪好厉害!”铃原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小夜则投来羡慕又畏怯的一瞥。

但我内心没有丝毫被认可的喜悦。这个位置,这些目光,这片庄严肃穆的练习室……都没有他的气息。我的“标准”和“专注”,是建立在一片内心空洞之上的精密模仿。神乐舞是“祈”,可我此刻心中盘旋的祈愿,与古籍上的训导、导师强调的“纯粹”,似乎相去甚远。

傍晚的祝词吟诵课结束后,一天的正式修行总算告一段落。晚餐依旧沉默。饭后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但范围仅限于研修所内。

我回到房间时,佳乃正在和小夜小声说话,似乎是关于东京某个新开的甜品店。小夜听得眼睛发亮,却只是害羞地点头。铃原坐在窗边,就着油灯(研修所内用电严格限制)阅读一本厚重的古籍,对周围的交谈充耳不闻。

我默默地去公用的洗漱间梳洗。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带来一阵刺激的清醒。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寂寥。

熄灯前,大家终于可以放松地躺下。佳乃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黑暗似乎给了她更多安全感。

“喂喂,你们说,这次研修结束回去,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啊?”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笑意。

“能有什么变化,修行精进罢了。”铃原平淡的声音从靠窗处传来。

“哎呀,铃原你太严肃了嘛!我是说……比如说,有没有人等你们回去呀?”佳乃的语气变得促狭起来,“像我就和男朋友约好了,回去要去吃那家超难预约的烤肉!”

“男朋友?”小夜怯怯地重复,声音里满是好奇。

“对啊!虽然他总是笨笨的,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就是让人放心不下啦!”佳乃的语气甜蜜又带着小小的抱怨,“这次分开两周,他肯定要无聊死了。我每天可是忍着不能给他发消息哦,算是修行的一部分吧!”

黑暗里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还有一点压抑的笑。

“恋爱啊……”铃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身为神职者,需谨记本分。过度的世俗牵绊,易扰清净之心。”

“话是这么说啦,”佳乃不以为意,“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又不是说克制就能完全克制的。神明大人也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吧?对吧,千雪?小夜?”

突然被点名,我身体微微一僵。小夜那边传来细弱的吸气声,没有回答。

我的手指,在被褥下,悄悄握住了挂在颈间的勾玉——那枚阳太贴身佩戴的、我昨日“升级”过的护身符的另一半。乳白色的玉石贴着皮肤,带着我的体温,却无法传递他的温度。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确实无法克制。就像此刻,佳乃轻快的语调,像一根细小的针,挑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思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

“我……”我的声音干涩,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神明大人是否会允许,不知道这算不算打扰清净。我只知道,这份心情真实地存在着,滚烫地灼烧着我的胸腔,与这片研修所的寂静格格不入,却是我在此地唯一的、微弱的热源。

佳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铃原淡淡地开口:“不早了,明日还要晨祷。休息吧。”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佳乃小声嘟囔了句“好吧”,也安静下来。

我侧过身,蜷缩起来,将握着勾玉的手紧紧贴在胸前。玉石坚硬冰凉,上面繁复的绳结硌着掌心。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握着我手时的温度。

可是,仅仅一天,那些细节似乎就开始变得模糊。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两周,这么长的时间,我会不会忘记他指尖的薄茧?会不会忘记他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会不会忘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阳光、书本和淡淡汗水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不要……”我在心底无声地呢喃,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想将那枚勾玉嵌进皮肤里,刻进骨头里。

窗外,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呜咽。研修所的第一夜,在古旧的木造建筑特有的、细微的“嘎吱”声,和心底无边无际、冰冷空洞的思念中,缓慢地流淌。

我握紧勾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里,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入睡。

明天的晨钟,依旧会在五点准时敲响。新的、同样没有他的一天,又将开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