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修所的午餐时间，是另一种形式的寂静修行。
巨大的食堂里，近百名巫女分坐长桌两侧，面前是统一分配的素斋：一小碗米饭，一碟煮野菜，几块油豆腐，一碗清可见底的味噌汤。咀嚼声被刻意放轻，碗筷的碰撞几不可闻，只有偶尔从厨房方向传来的细微响动，和窗外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溪流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机械地将煮得过烂的野菜送入口中。味道很淡，只有盐和昆布的基本调味，咀嚼起来如同草絮。我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也不在周遭近乎凝固的寂静上。我的全部感官，都像绷紧的弦，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可能扰乱这份死水般平静的涟漪。
而涟漪，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食堂另一侧，靠近打饭窗口的区域，是几位年轻神官和研修所男性工作人员的座位。他们被允许在特定时间与巫女们同处一室用餐，但座位用屏风做了象征性的隔断。平时，那边也保持着安静。
但今天不同。
或许是因为连绵阴雨暂时停歇，午后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也稍稍松懈了某些人的神经。屏风后传来压低的、却因情绪高涨而未能完全收敛的谈笑声。
“……所以说，山下那个祭典，虽然规模比不上大的，但热闹得很哪！”一个略显轻浮的年轻男声传来，带着某种夸耀的意味，“尤其是晚上的摊位，挤满了从附近镇子来的女孩子，穿着浴衣，提着金鱼袋，笑起来……”
“哦？你小子，又溜下山了？”另一个声音笑着揶揄。
“嘿，采购必需品嘛！顺路，顺路看看。”先前的声音嘿嘿笑着，“还别说，有几个真是可爱，胆子也大，还请我们吃苹果糖……”
“请‘你’吃吧？你小子……”
暧昧的低笑声像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耳膜。
握着筷子的手，指尖瞬间冰凉。
山下。祭典。女孩子。浴衣。苹果糖。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竭力封闭的某个闸门。
阳太……此刻在做什么？
现在是午休时间。他或许和社团的朋友在一起，或许在图书馆，或许……就在学校附近的街道上。校园祭刚过去不久，热闹的气息可能还未完全消散。学校里，一定有穿着漂亮裙子的女生，活泼的，爱笑的，能自然地和他打招呼，讨论课业或者社团活动……
“苹果糖……”
屏风后的对话碎片还在飘来。我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不是陌生的神官和山下女孩。是阳太。
他站在某个明亮的地方（是学校的中庭？还是祭典的摊位前？），周围簇拥着模糊的、但一定是女生的身影。她们笑着，靠得很近，手里或许拿着苹果糖，或许拿着其他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阳光很好，他的脸上也带着我熟悉的、温和的笑容，对她们说着什么……
他说什么？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轻浅而困难。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而沉重地抽痛。
他会说什么？
“谢谢。”他一定会礼貌地道谢。
“不用了，谢谢。”他可能会这样拒绝。
但是……如果对方很坚持呢？如果只是很普通的分享零食呢？如果他……不想让对方难堪呢？
然后，画面扭曲了。我看到他接过了某个女生递来的东西，也许是苹果糖，也许是别的。他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手指。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对着那个面容模糊的女生，点了点头。
他说——
没关系。
这三个字，像惊雷般在我死寂的脑海中炸开。
“没关系”。他对别人说“没关系”。他允许了别人的靠近，接受了别人的好意，用那种让我安心、此刻却让我如坠冰窟的温和态度。
“啪嗒。”
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我手中的筷子，一端掉落在桌面的碗沿上。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死死盯着碗里剩下的一半米饭，视线却无法聚焦。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咽下的食物变得沉重而令人作呕。食欲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冰冷的、空洞的钝痛。
我放下筷子，试图端起味噌汤碗喝一口，压住那股不适。但手指颤抖得厉害，碗沿碰到嘴唇时，清汤晃动，几滴溅到了下巴上。温热的液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屏风后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或许是注意到了这边巫女们越发凝重的沉默。食堂重新被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只有我耳中嗡嗡的鸣响，和心脏沉重而杂乱的搏动声。
下午的古籍抄写课，我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空白的和纸和笔墨，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导师在讲台上讲解着某个祝词的誊写规范，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的指尖冰凉，握着毛笔的手僵硬得如同木雕。
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干涸。
我的脑海里，那个幻影般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阳太的笑容，女生的面容（我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学校里见过的、可能对他有好感的女孩的脸去填充那个空白），他们之间轻松的氛围……每一个细节，都被我疯狂的想象力添砖加瓦，构筑成一座令我绝望的刑架。
他甚至可能……会忘记。
忘记我的味道，忘记我的样子，忘记我们之间那些微小却重要的约定。在这分开的两周里，他会被新的日常、新的人和事包围。东京那么大，学校那么热闹，世界那么广阔……而我，只是缩在深山里，穿着古旧巫女服，重复着枯燥仪轨的一个模糊剪影。
“千雪？”旁边传来佳乃极轻的、带着关切的声音。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
我浑身一颤，这才发现导师的目光正落在我面前空空如也的和纸上，眉头微蹙。我慌忙低下头，胡乱地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却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斜成了一团墨渍。
导师没有说什么，只是移开了目光。但那无声的责备，比任何训斥都更让我难堪。
我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誊写。笔划僵硬，字形呆板，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韵。每一笔，都像是在和自己脑中那疯狂滋长的幻影搏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