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疲惫并未带来安眠。
我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紧紧攥着颈间的勾玉，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但黑暗是幻影最好的温床。
我做梦了。
不是一个完整连贯的梦，而是一连串破碎、跳跃、令人心慌的画面碎片。
阳太在笑，不是对我，是对着一片模糊的光影。
有女声在笑，清脆悦耳。
他们并肩走着，距离很近。
他伸出手，似乎要接过什么……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冲过去，脚下却像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那片明亮的光里，消失不见。
“不——！”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襦袢的内衬。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室友们沉睡的轮廓。佳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夜在梦中轻轻抽泣了一下，铃原那边寂静无声。
我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按着胸口，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梦中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依旧浸泡着我的四肢百骸。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嫉妒的毒蛇在啃噬我的理智，幻影的荆棘缠绕着我的心脏。这样下去，我会在这两周里，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恐惧彻底摧毁。
我需要做点什么。向神明祈求，寻求庇佑，或者……寻求某种扭曲的安慰。
凌晨四点，距离晨钟还有一个小时。我悄悄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穿上外衣，拿起自己的小布袋，里面装着那枚属于我的、与阳太配对的勾玉，还有一小包檀香。
研修所的本殿，即使在深夜也长明着幽微的灯火。我赤脚走上冰凉的石阶，推开沉重的殿门。空旷的大殿里，只有神龛前两盏小小的常夜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袅袅上升的、几乎看不见的香烟。
庄严、肃穆、冰冷的神明气息，笼罩着一切。
我走到神龛前，跪坐在蒲团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香火和陈旧木材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和依旧紊乱的心跳。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我在心中默念，组织着语言。我应该祈求修行精进，祈求心境平和，祈求神力增长……就像其他巫女会做的那样。
可是，当我真正试图开口（哪怕只是在心中）时，最先冲口而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黑暗的、带着灼热私心的祈愿：
“神明大人……请让他……只记得我的味道。”
话语在脑海中成形，清晰得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这不再是祈愿，更像是……诅咒。一种想要抹去一切其他可能、独占所有记忆的、贪婪而扭曲的愿望。
我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恐惧。我怎么敢……怎么敢向神明祈求如此自私、如此不堪的念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慌忙在心底忏悔，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我不该这样想……我不该……”
可是，那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和嫉妒，在神前寂静的催化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请让那些碰触他的手……都变得笨拙吧。”
“请让靠近他的笑容……都失去温度吧。”
“请让他的目光……只习惯寻找我的轮廓……”
一个又一个黑暗的祈愿，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浮起，争先恐后地涌向合十的指尖，仿佛要通过这虔诚的姿势，传达给高高在上的神明。
每一句“祈愿”之后，都跟着更深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忏悔和自责。我在向神明祈求什么啊？我竟然想用神明的力量，去束缚另一个人，去排除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胁”……这根本不是爱，这是最卑劣的占有和恐惧。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跪伏在那里，身体因为激烈的内心冲突而微微发抖。一边是汹涌的、几乎要淹没我的嫉妒和占有欲，另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对神明和道德界限的敬畏与恐惧。
两股力量在我心中厮杀，将我扯向不同的方向。
最终，疲惫和残存的理智占了上风。我停止了那些黑暗的“祈愿”，只是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石像。
许久，我才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新开始祈祷。这次，是努力回归“正轨”的、一个巫女应该有的祈愿：
“神明大人……请赐予我……平静的心。请让我……专注于修行。请让阳太……平安……”
说到他的名字时，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平安……是的，我只祈求他平安。可是，在那份“平安”的祈愿之下，是否依然潜藏着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希望他的“平安”世界里只有我的私心？
我不知道。
晨钟，就在我混乱不堪的祈祷中，沉沉地敲响了。
“咚——咚——咚——”
浑厚的钟声穿透殿堂的寂静，也穿透了我浑浑噩噩的思绪。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缓缓直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我望着神龛上模糊的神体轮廓，在逐渐明亮的晨曦微光中，那轮廓显得既威严，又漠然。
神明大人……您听到了吗？听到我那些不堪的祈愿，和仓皇的忏悔了吗？
您会……怎么看待这样的我？
我无从得知。
我只能站起身，整理好衣物，带着一颗依旧沉重、混乱、布满了嫉妒幻影和自责裂痕的心，走出本殿，走向即将开始的、新一天的、没有他的修行。
而那份黑暗的祈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虽然沉没，却已激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危险的涟漪。它告诉我，有些东西，一旦被意识到，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我的“病”，在这远离他的、寂静的神域里，正悄然显露出它狰狞的、渴求独占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