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神前祈祷，于我而言，悄然变质了。
依旧在晨钟敲响前起身，依旧在冰冷的神殿地板上跪坐合十，依旧跟随导师平板的声音吟诵古老的祝词。表面的仪轨分毫不差，甚至因为前几日被选为“模範生”，我的姿态比旁人更加端正，吐字比旁人更加清晰。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虔诚的表象之下，涌动的是怎样浑浊的暗流。
当导师引领我们齐声祈求“神明庇佑，国土安宁，万民康泰”时，我在心底，极轻、极快地，插入了完全不同的句子：
「神明大人，请庇佑阳太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一字一顿，清晰如刻。
当众人为“精进修行，悟道明心”而祈愿时，我紧闭的眼睑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厚重木材和连绵山峦，落在那枚他应正佩戴在胸口的勾玉上：
「请让我……早日完成修行，回到他身边。」
每一笔思念，都化为祈愿的笔画。
而当最后的静默冥想时间到来，导师要求我们“放空思绪，感受神意”时，我却无论如何也“放空”不了。那些被压抑的、黑暗的、属于昨夜神前失控的私心，如同水底的沉渣，在寂静中再次翻涌上来。
「请让他……只记得我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毒藤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冥想应有的空明里。
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神龛上的灯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古老的神体轮廓，那漠然的注视让我瞬间冷汗涔涔。我立刻重新闭眼，在心中反复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
可是，越是压抑，那念头越是顽固。它变成了一个模糊而执拗的愿望，缠绕在每一句正经的祈祷词周围，如同藤蔓缠绕乔木，汲取着我所有专注的力量，却开出扭曲的花。
我的祈祷，从这一天起，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身为巫女必须完成的、面向众生的、堂皇的祈愿；另一半，是仅仅属于千雪的、指向唯一一个人的、隐秘而灼烫的私心。前者是责任，后者是本能。两者在我心中交战，撕扯，让我每次走出神殿时，都感到一种精疲力竭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不堪一面的厌弃。
然而，这厌弃并未让我停止。
它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补偿心理——如果我的祈愿不够纯粹，不够“正确”，那么，或许可以用加倍的“努力”和“付出”，来换取神明垂听那一点点私心的可能？
于是，在每日规定的修行之外，我开始给自己加练。
午后，当其他巫女或回房小憩，或三三两两在庭院散步时，我独自留在空旷的神乐舞练习室。脱下白日沾了汗的襦袢，换上另一套干净的练习服，拿起那把绘着鸟居和石灯笼的玻璃扇。
没有音乐，没有导师，只有窗外持续的风声和溪流声作为背景。我对着巨大的落地镜（那是为了纠正动作而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上午学到的舞步。转身，挥扇，踏步，回旋……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比标准更标准，比规范更精准。
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脖颈滑入衣领。肌肉因重复而酸胀，脚底被坚硬的地板硌得生疼。但我没有停下。
因为每当手臂挥出，扇面在空中划出弧线，那上面朱红的鸟居和石灯笼图案便会流光一闪。那是我与他的连接，是这片陌生天地里，唯一来自他的、有形的信物。我近乎迷信地认为，如果我跳得足够好，足够虔诚，这把由他赠予、承载着祭典之夜记忆的扇子，或许能将我的祈愿——那份混杂着思念、不安与私心的祈愿——传递得更远一些，更有效一些。
「若我跳得足够好，神明也许会额外垂听我的私愿。」
这个想法支撑着我，在空旷的练习室里，独自起舞，直至夕阳将窗格染成橘红，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加练的后果是极度的疲惫，但另一种疲惫——精神上对远方无时无刻的牵挂和猜疑——却因此被暂时麻痹了。身体累到极限，脑中那些疯狂滋生的幻影，似乎也能消停片刻。
然而，麻痹终究是暂时的。
研修所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为了应急和必要的联络，在管理员的房间设有一部老旧的黑色转盘式公用电话，允许我们在偶尔的特定时间段，在登记后使用，当然，时间（五分钟）和通话对象都受到严格监督。
得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渴望与恐惧交织成网。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分钟，确认他安然存在。恐惧……恐惧听到任何我不想听到的背景音，恐惧证实我那些可怕的幻想。
犹豫再三，在入所第四天的午休，我还是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管理员——一位表情严肃的老巫女——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角落里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电话拨通的声音漫长而单调，每一声“嘟——”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响了五六声，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地挂断时，那边被接起来了。
“喂？”是他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略微失真的电流，有些模糊，却依旧是我魂牵梦萦的熟悉。
刹那间，所有的焦虑、猜忌、疲惫，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柔软到想落泪的安心。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喂？请问是哪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是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千雪？”他的语气立刻明亮起来，像是阴霾天空突然投下一束阳光，“是你！能打电话了？怎么样？累不累？那边冷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温暖，透过听筒传来，几乎要烫伤我的耳膜。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关切。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拼命眨着眼睛，不让它掉落。
“嗯……能打了。还好，不累。有点冷，但我带了厚衣服。有好好吃饭……”我一一回答，声音依旧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联系。我想告诉他我加练到浑身酸痛，告诉他我祈祷时的分裂，告诉他我每夜被幻影折磨……但最终，出口的只是最简单的报平安。
我们聊了几句琐碎的日常。他说学校一切如常，社团活动照旧，他昨天还打电话问妈妈关于我的情况。我说研修很严格，但能学到很多东西，室友们……性格各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理员在一旁无声地指了指墙上的钟。通话时间有限。
就在我准备再说些什么，然后依依不舍地道别时，听筒那边，他的背景音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年轻女生的笑声。
清脆，欢快，毫无阴霾。
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毫无防备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柔软的深处。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那笑声很近，仿佛就在他身边。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女生在他身边笑？现在是午休时间，他不在教室，不在图书馆，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无数个问题像毒蜂般在我脑中炸开，嗡嗡作响。方才所有的温暖和安心，瞬间被冰冷刺骨的怀疑和嫉妒取代。握著电话听筒的手指，僵硬到失去知觉。
“……千雪？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声音里带着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