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怎么了？”阳太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声音里带着询问。
我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异常。“……没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你那边……好像很热闹。”
“哦，这个啊，”他的语气自然地接上，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是隔壁办公室的老师在放电视，好像是综艺节目，声音开得有点大。吵到你了吧？”
电视……综艺节目……
原来如此。
理智上，我知道这解释合情合理。可情感上，那道裂痕已经产生了。那阵笑声，无论来源如何，都已经像一道烙印，刻进了我此刻敏感脆弱的神经里。它印证了我最深层的恐惧——他的世界，热闹，鲜活，充满着我无法触及的人和声音。而我，被困在这片寂静的山里，连听到一阵无关的笑声，都会草木皆兵。
“嗯……有点。”我低声说，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语调，“我……时间到了，该挂了。”
“好，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他的叮嘱依旧温柔，“我等你回来。”
“……嗯。”我应了一声，几乎是仓皇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搁回话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我耳中无限放大，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
我转过身，没有看管理员的表情，径直走出了房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低着头，快步走回宿舍。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沉重，冰冷，无法呼吸。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佳乃和小夜大概去散步了，铃原不知去向），我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我盯着空白的纸面，许久，才提起笔，用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写下：
「第四天，午。」
停顿。
然后，在下面，补上一行更小、更扭曲的字：
「阳太今天笑了。」
再停顿，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几乎要滴落。
最后，用力地、几乎是刻上去一般，写下：
「但不是我逗笑的。」
写完，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将它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里翻江倒海的酸涩和尖锐的痛楚。电视节目……只是电视节目……我反复告诉自己。可是，那又怎样呢？即使笑声来自电视，也改变不了他此刻身处的、充满各种鲜活声音和色彩的世界，与我这片死寂的灰色，截然不同的事实。
下午的课程是“高级护身符制作与加持”。这或许是几日来，唯一能让我暂时忘却痛苦、全神贯投入的事情。
授课的导师是那位眼神锐利的神乐舞老巫女。她面前摆着各种材料：洁净的和纸、特制的墨、细细的竹管笔、不同功用的草药粉末、小巧的布袋和丝线。
“护身符，非装饰之物。”老巫女的声音沙哑而威严，目光扫过我们这些年轻的学徒，“其核心，在于‘念’。制作者的心念越纯粹，越专注，所加持的护佑之力便越强。今日所学，是可书写特定人名进行定向加持的护身符。将祈愿之力，凝聚于一人之身。”
特定人名……定向加持……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我就知道我要为谁制作，要在里面倾注什么样的“念”。
我领了材料，回到自己的座位，铺开柔软坚韧的和纸，研磨好浓黑的墨。当老巫女讲解完书写规范和加持步骤，宣布可以开始后，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支最细的竹管笔。
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我低下头，摒弃了周遭一切声响，眼中只剩下那一小方洁白的纸面。我的手腕极其稳定，屏住呼吸，用我能写出的最工整、最虔诚的笔触，开始书写。
不是祝词，不是符文。
只有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密密麻麻。
「陽太」
「陽太」
「陽太」
我一笔一划地写着，仿佛每写一遍，这个名字就能更深地刻进我的祈愿里，我的“念”就能多一分缠绕在他身上。纸张很小，我却写得极细极密，直到整张纸的正反两面，都布满了那同一个名字，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某种执拗的咒语。
写完，墨迹未干。我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按照教导，将这张写满名字的纸仔细地、极其精巧地折叠起来，每一次折叠都默念一句简单的祈愿：“平安”、“健康”、“归来”……最后，它被折成指甲盖大小、几乎无法再拆开的紧密方块。
我将这枚蕴含着无数个“阳太”的纸块，塞进了准备好的护身符布袋最核心的夹层里。然后，填入具有安神、净心功效的草药粉末，封口，穿上红色的丝绳，打上象征“联结”与“守护”的绳结。
一个为阳太特制的护身符，完成了。
但我没有停下。
趁着其他巫女还在专注于自己的作品，导师巡视到远处时，我飞快地又取了三份材料。
第一个，我填入象征“学业进步”的草药，但在塞入祈愿纸条时，我犹豫了一下，飞快地从自己发尾拔下两根长发，极细心地缠绕在纸条上，一同塞入。指尖微微发抖——这是更隐秘的联结，带着我的气息，我的“一部分”。
第二个，填入“驱邪避病”的强效草药。封口前，我拿出从神社带来的、自己常用的、带有独特草木气息的线香，将小布袋放在点燃的线香上方，让袅袅青烟细细熏染了许久。直到布料上都沾染了那熟悉的味道——我的味道。
第三个……我迟疑最久。最终，我还是做了。填入的是温和的宁神草药。但在护身符背面的布料内侧，我用那支最细的笔，蘸着几乎看不见的淡墨，以微不可查的细小字迹，写下了一句绝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祈愿：
「除千雪外」
写完这四个字，我脸颊滚烫，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我知道这不对，这甚至可能冒犯神明。但我无法控制。这份想要排除一切可能性的、独占的欲念，像野草一样在我心中疯长。
我将这三个额外的护身符飞快地收进自己的行李深处，心跳如鼓。而最初制作的那个，则小心地放在手边。
这时，那位神乐舞老巫女导师踱步到了我的桌前。她低头，看了看我手边那个做工精致、绳结繁复的护身符，又抬眼，目光锐利地看了我一眼。
我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垂下了眼睛。
然而，她并没有检查我是否多拿了材料，也没有追问什么。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意念极其专注，”她沙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心中有特定之人，祈愿……会更纯粹。”
说完，她便背着手，缓缓踱开了。
我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看出来了。她一定看出来我灌注了怎样强烈、怎样私密的“念”在其中。那句“会更纯粹”，是褒奖，还是……某种意味深长的点破？
我无从分辨。
我只知道，当我握紧手中那个为阳太制作的护身符时，心中那份翻腾的思念、不安、嫉妒，似乎都被这实体的造物暂时容纳、安抚了一些。我以我的方式，在这远离他的地方，进行着无声的加护。无论是光明正大的祈愿，还是隐秘黑暗的私心，都被我一并缝进了这些小小的布袋里。
修行仍在继续，寂静依旧无边。但我的“仪式”，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我在这片神圣的领域里，以神道之名，行着我自己的、充满人间妄念的“加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