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书信的执念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2/3 0:51:46 字数:2351

入所第六天,研修日程表上出现了一个令人心颤的词语:通信日。

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电子邮件或即时通讯,而是最古老、最缓慢,却也最郑重其事的方式——手写书信。研修所允许我们使用特定的和纸与信封,写好家书或给特定亲友的信件,统一交由管理员寄出。同时,也告知我们,今天会有长达半小时的“特别通话时间”,可以与家人联络。

消息在巫女们之间悄悄传开,带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佳乃兴奋地计划着要给男朋友写满三页纸的“恋爱报告”,小夜则红着脸说要给乡下的奶奶写信,连一向清冷的铃原,收拾笔墨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而我,在听到“书信”二字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血液涌向脸颊,指尖微微发麻。

可以写信……可以给他写信。

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几乎淹没了我。整整六天,我在这片寂静的牢笼里,靠着一枚冰冷的勾玉、一把无声的风铃和脑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幻影度日。无数次在深夜,在神前,在独自加练的汗水里,我对着虚空喃喃自语,那些话语翻滚在胸腔,却无处投递,最终只能化为笔记本上歪斜的字迹或神前破碎的祈愿。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将我这六天积攒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不安、琐碎见闻和隐秘心事,付诸笔端,跨越山海,送到他手中的通道。

我领了纸笔——那是特供的信纸,质地柔软坚韧的和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和印有研修所徽记的素雅信封。回到房间,盘腿坐在矮桌前,我深吸一口气,拔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咙,争先恐后,反而让我不知从何说起。写什么?告诉他这里清晨有多冷,溪流声有多单调,素斋有多难以下咽?告诉他我被选为“模範生”却内心空洞?告诉他我每夜被嫉妒的幻影折磨,清晨又跪在神前忏悔?

不,不能那样写。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看见我如此不堪、如此脆弱的一面。

最终,我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符合“巫女修行”表象的开头。我以极其工整、近乎临摹字帖般的“神道体”,从天气写起。

「陽太,展信安。

「此間深山,晨昏寒氣侵人,雲霧常鎖峰巒。今日難得放晴,陽光透過古木枝椏,灑在庭前石階上,竟有幾分神社午後的溫煦。研修所後山溪流,水聲終日不息,初聞覺喧囂,如今已漸成助眠的夜曲……」

我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力求端正。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描述着研修所古旧的建筑,苍翠的林木,严格到刻板的作息,古籍中艰深的字句,神乐舞练习的艰辛与汗湿的襦袢。我像个尽职的观察者和记录者,将这片与世隔绝之地的风貌,事无巨细地铺陈在纸面上。

一页,两页,三页……笔尖不停,仿佛一旦停下,那些被压抑的、真正想说的话就会冲破理性的堤坝。

我写了研读古籍时的心得,对某个古老祝词的新解;写了神乐舞导师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赞赏;写了室友们不同的性格——活泼的佳乃,清冷的铃原,怯懦的小夜。我甚至写到了后山一株形状奇特的古松,和清晨在窗台上短暂停留的一只不知名的山雀。

字迹工整,行文流畅,语气平和克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封来自深山修行巫女的、得体而详尽的汇报信。

直到写到第九页末尾,纸张即将用尽。

我的笔尖,在写完一段关于午间短暂休息时所见光影的描写后,停顿了。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一直紧绷的、维持着“得体”表象的弦,在这一刻,无声地绷断了。

那些被刻意压制在平静叙述之下的东西——潮水般的思念,啃噬心肺的不安,对一切未知的恐惧,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想要确认自己“唯一性”的渴望——终于冲破了所有伪装。

我的手腕开始颤抖。不再是之前那种工整平稳的“神道体”,笔迹变得有些急促,有些潦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经质。我翻到最后一页纸,在右下角最后的空白处,用力地、几乎是仓促地,写下了两行与之前所有内容都格格不入的小字:

「你吃饭了吗?」

「有没有……沾到别人的香水味?」

写完这两行字,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笔从指尖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墨迹。我怔怔地看着那两行突兀的、泄露了所有心事的字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随即又变得惨白。

我做了什么?

我竟然……问了这样的问题。像最蹩脚的、疑神疑鬼的傻瓜。前九页半苦心经营的冷静、懂事、专注于修行的形象,在这两行字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虚伪可笑。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莫名其妙?会觉得我小气、善妒、不可理喻?

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想立刻把信纸撕掉,揉烂,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我不能让他看到这样的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如此丑陋的、充满猜忌的内心。

我抓起信纸,就要撕扯——

“千雪?你写好了吗?管理员说快要统一收信去寄了哦。”佳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

我猛地停住动作,手指僵硬地捏着信纸的边缘。不能撕……时间来不及了。而且,如果撕掉重写,我又该如何面对那空白的纸面?我还能写出比这更“得体”、更能隐藏真实自我的东西吗?

最终,在佳乃的催促和内心巨大的惶恐与一丝破罐破摔般的绝望驱使下,我颤抖着手,将十页信纸按照顺序叠好,塞进了信封。封口,贴上研修所提供的特制邮票,在信封正面,用依旧有些发抖的手,写下他的地址和名字。

当我把那封厚得异乎寻常的信封交到管理员手中时,感觉像是交出了一部分灼热的、无法见光的灵魂。管理员接过,掂了掂分量,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它放进了待寄的篮子里。

从交信处走回房间的路上,我的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淹没我。我想象着他收到信的样子,拆开厚厚的信封,看到前面工整的汇报时或许会欣慰,但翻到最后,看到那两行小字时……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困惑?无奈?还是……厌烦?

我想冲回去,从篮子里抢回我的信。但理性告诉我,那不可能。信一旦交出,便如同离弦的箭,再无法回头。

就在我被这巨大的后悔折磨得坐立不安时,午休结束的钟声敲响了。而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紧接着的通知:特别通话时间,就在下午的祝词课后,按房间顺序轮流使用那部公用电话。

通话……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这个念头暂时压过了对信的恐惧。至少,我可以在电话里补救一下?或者,至少亲耳确认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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