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的祝词课,我魂不守舍。导师讲解的韵律和要点,左耳进右耳出。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上。
终于轮到我们房间。铃原先打,简短地跟家人报了平安,三分钟就结束了。佳乃则抱着话筒,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跟男朋友足足聊了快三十分钟,直到管理员严厉地咳嗽提醒,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轮到我了。我几乎是扑到电话前,手指颤抖着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喂?是千雪吗?”是他的声音。
“是……是我。”我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点哽咽。“信……你收到了吗……”
“千雪!”他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像阳光穿透阴云,“太好了,又能听到你的声音。怎么样?累不累?信我还没收到,估计要明天或者后天了。”
他还没收到信。我心中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随即又因为那句“信”而提得更高。
“嗯……今天允许打电话,就想着……打给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信……我写了。不过很短,随便写写的,没什么重要内容。”最后一句,几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说完我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很短?”他的语气带着笑意,“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不管长短,是你写的就好。”
他的温柔一如既往,像暖流熨帖着我冰冷不安的心。但紧接着,他用一种自然而随意的口吻,抛下了一枚炸弹:
“对了,今天社团活动,有个学妹做了饼干带给大家。她也给了我一份,不过我记得你不喜欢我乱收别人做的东西,就转送给指导老师了。”
学妹。饼干。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握着听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虽然他说转送了,虽然他似乎记得我的“不喜欢”……但“学妹做了饼干带给大家”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在我脑中掀起惊涛骇浪。那个“大家”里包括他。那个学妹会对他笑,会递给他饼干,会和他说话……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蜷缩起来。嫉妒的毒蛇再次昂起头,吐着猩红的信子。
“千雪?”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几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语调是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快:“嗯……要好好向老师道谢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理智。
“我知道。”他应道,然后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仿佛要转移话题,或者说,用他的方式安抚我,“今天放学后,我去了一趟神社。”
神社?我的心脏又是一跳。
“帮你扫了落叶。石阶上的青苔好像又多了一点,走路要小心。”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日常的温暖,“还在神前……帮你祈愿了。祈愿你修行顺利,早点回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酸涩,滚烫。他去了神社……在我们约定的地方,做了我曾为他做的事。这份心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愧疚和感动如同两股激流,在我心中冲撞。
“还有啊,”他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又好笑的味道,“在学校里,偶尔还是会有女生来搭话。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或者别的事情。”他顿了顿,我屏住呼吸。
“我就跟她们说,‘我的巫女女朋友,她会占卜诅咒哦。’”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结果她们好像反而更感兴趣了,”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扰,但更多的是某种宣示般的坦然,“然后朋友也会问起,是不是真的谈了一个巫女女朋友,和巫女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词语。电话里传来他清浅的呼吸声。
最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
“我会告诉他们,她先是千雪,再是巫女。”
她先是千雪,再是巫女。
这句话,像一道最明亮、最温暖的光,瞬间劈开了我心中积聚多日的阴霾、猜忌和恐惧。所有的黑暗念头,所有自我厌弃的想象,所有对“他会如何向别人描述我”的不安,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在他心里,我不是“代理神明的巫女”这个标签,不是任何神秘或特殊的身份。我只是千雪。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其他。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喉咙哽咽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千雪?”他再次唤我,声音里带上了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没有。”我拼命摇头,尽管他看不见,声音破碎不堪,“……很好。真的……很好。”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时间快到了吧?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勉强。我……等你回来。”
“嗯。”我用尽力气,才挤出一个音节。
挂断电话的“咔哒”声响起,仿佛切断了我与温暖世界的最后一丝连线。
我维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管理员出声提醒,才如梦初醒。我放下电话,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我没有回宿舍。我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到了无人的侧殿廊下。午后残余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老旧的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我靠着冰冷的木柱,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泪水迅速浸湿了布料。胸腔里充满了复杂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情感:被他话语温暖到极致的感动,对自己写那封信、产生那些猜忌念头的深刻羞愧,以及……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的、想要立刻回到他身边的渴望。
他那么好。他记得我的每一句话,珍惜我的每一点心意,用他的方式笨拙又坚定地守护着“我们”。而我呢?我却在这里,被嫉妒和不安吞噬,写出那样可笑的信,在心中描绘那样不堪的画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过了许久,眼泪才渐渐止住。我抬起头,眼睛红肿,视线模糊。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手指依旧在抖,但我还是努力握紧笔。
我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任何前因后果。我只是用颤抖的、几乎不成形的字迹,写下了此刻心中最真实的、剥去所有伪装后的感受:
「我好小气。」
「可我真的好怕。」
写完,我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冰冷的、充满罪孽的秘密。
夕阳的余晖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穿过庭院,带来深秋的寒意。
我知道,那封满载着我分裂心事的信,正在奔向他的路上。而他对我说的话,如同烙印,刻在了我摇摆不定的灵魂深处。
温暖与冰冷,信任与猜忌,自我厌弃与深切渴望……这些矛盾的情感在我心中激烈交战,让我在这远离他的寂静修行里,每一刻都如同走在刀尖。
而修行,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