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后的日子,是在一种混合着忐忑期待与自我厌弃的煎熬中度过的。
每一次看到管理员提着信件篮子出现,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既盼望着收到他的回音,又恐惧着他可能因我那两行愚蠢的小字而产生的任何反应——哪怕是温和的困惑,也足以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终于,在入所第七天的傍晚,管理员念到了我的名字。
“神崎千雪,信。”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从管理员手中接过那个浅蓝色的、略有些厚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温暖的电流击中了,微微发麻。是他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熟悉的气息。信封被仔细地封好,没有破损,但能摸出里面不止一页纸的厚度。
我紧紧攥着信,像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快步走回房间。佳乃和小夜还没回来,铃原依旧坐在窗边看书,对我的急切只是投来淡淡一瞥。
我坐到自己的铺位角落,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滑出,果然不止一页。大约有五六张,用的是普通的横线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我深吸一口气,展开。
开篇是寻常的问候,询问我是否适应,叮嘱我注意身体,别太劳累。语气平和,带着他一贯的温柔。接着,他开始分享我离开后的日常:学校课程的内容,社团活动的趣事(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引起我敏感的话题),去我家拜访时我母亲的叮嘱,甚至还提到了神社里那几棵枫树开始转红的细节。
琐碎,平淡,却无比真实。一字一句,都是他生活的痕迹,是他将我纳入他世界的方式。读着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他伏案书写时微蹙的眉头,感受到他落笔时那份想要与我分享一切的心情。
心中的不安,在这些日常的浸润下,渐渐平复了些许。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
附在信纸最后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我疑惑地打开——
是一张浅草寺“大吉”签的复印件。
纸张因为反复折叠和复印而有些发皱,但上面墨笔书写的“大吉”二字,以及下方吉祥的签文,依旧清晰可见。这不是我当初在浅草寺抽到、然后强行与他交换的那张“大吉”签。这张是……新的?复印的?
我的目光迅速移到签纸旁边的空白处。那里,是他用熟悉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小字:
「我又去求了一次,是大吉,这次换我给你。所以别担心,我一直在这里。」
又求了一次。
又去了一次浅草寺。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首先是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感动。他竟然……又去了那里。在我们共同留下记忆的地方,独自一人,再次为我求签。仅仅是因为我在这里,因为我的不安(即使我没有明说,他也一定感觉到了),他便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记得我们的约定,他在为我们祈愿,他一直都在。
这份心意,沉甸甸的,滚烫的,让我眼眶瞬间发热。
但紧随感动而来的,是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顽固的、冰冷的疑虑。
他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又去了一次”我们的地方?
“自然”。就是这个词,刺痛了我。浅草寺,对我们而言,是特别的。是第一次共同旅行的重要站点,是交换签文、挂上绘马、在拥挤人潮中紧紧牵手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充满了“我们”的回忆和气息。
可是,他再次踏入那里,是独自一人。他会走过我们曾一起走过的雷门,穿过依旧喧闹的仲见世通,站在我们曾并肩祈愿的正殿前。周围是陌生的人潮,空气中是陌生的声音和气味。他会想起我吗?当然会。但除了想起我,他是否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周围其他的事物、其他的人所吸引?看到新的绘马式样,听到其他游客的笑语,甚至……遇到其他也在求签的、或许会向他微笑的女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我被感动充盈的心脏。很轻,但存在感鲜明。
我知道这毫无道理,甚至是对他心意的亵渎。他去那里,明明是为了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象,在那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却又独立于我们之外的空间里,他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会经历什么,会看到什么。
我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卑劣的猜忌。我将那张“大吉”签的复印件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微凉和上面承载的、来自他的温暖祈愿。
“所以别担心,我一直在这里。”
是的,他在那里。在我熟悉的、我们共同的世界里。这应该让我安心。
我将信纸和签纸仔细地重新叠好,收进贴身的布袋里。那张“大吉”签的复印件,我没有放进去,而是想了想,从行李中找出一小卷用来修补衣物的透明胶带,走到墙边。
研修所的墙壁是陈旧的木造板壁,不允许随意粘贴东西。我找到了床头靠近枕头、不那么显眼的一小块区域,用胶带小心地将那张签纸贴了上去。位置不高,刚好是我躺下时,一抬眼就能看到的高度。
“大吉”两个字,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做完这一切,我躺下来,仰头看着那张签纸。心里那片因为分离和猜忌而产生的空洞,似乎被这小小的纸片填补了一点点。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颈间与他配对的勾玉,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被褥下,握住了那枚我为他特制的、塞满了“阳太”名字的护身符。
带着这份复杂的、感动与隐忧交织的心情,我勉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