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修所的时光,像浸在冰冷溪水里的鹅卵石,每一日都被打磨得光滑、相似,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质感。就在我几乎要习惯这种将思念熬成麻木的节奏时,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所有年轻巫女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午餐后,我们被召集到主殿前布满青苔的庭院。负责生活管理的导师面容刻板,声音平直地宣布:“考虑到本次研修周期较长,为安抚诸位思乡之情,研修所特别安排,于后日(即入所第十天)上午,开放半日‘家人探望’。允许直系亲属或事先登记在册的紧急联络人前来。具体名单和注意事项,稍后会张贴公告栏,请各自确认。”
“家人探望”——
这四个字,像带着温度的光束,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周遭凝固的灰色寂静。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跳动,随即又以狂乱的、几乎要挣脱胸腔束缚的力度,猛烈地撞击起来。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耳膜鼓噪,指尖却瞬间冰凉。
后天!可以见到……可以见到阳太了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炽热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和连日来的疲惫。两周,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的分离、猜忌、自我折磨……所有的苦涩,仿佛都因为这一个可能的“相见”,而被赋予了值得忍受的意义。我的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晕眩,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站在研修所古朴的门前,穿着那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对我露出熟悉的、安抚的微笑。
然而,现实的冷水,总是浇得又快又准。
“直系亲属。或事先登记在册的紧急联络人。”导师毫无感情地重复着关键词,像在宣读不可更改的律法条文。
我沸腾的血液,在这冰冷的字句里,迅速冷却、凝结。指尖的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的紧急联络人登记的是母亲,神崎早苗。她在东京,工作缠身,上次通话时语气匆匆,提及项目正到紧要关头。而阳太……他既非我的血亲,也不在那份严谨的、早已归档的紧急联络名单之列。
也就是说,那张即将张贴的、决定谁能踏入这片修行之地的名单上,极大概率,不会有“冈崎阳太”这个名字。
果然,当那张白纸黑字的名单被贴在斑驳的公告栏上时,我挤在人群中,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凝视、去搜寻。目光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又看到佳乃母亲、小夜兄长、铃原家那位严肃长辈的称谓……我的心一点点下沉,像绑着石块坠入无底寒潭。
直到视线扫过最后一行,确认再无新名字出现。
没有。
母亲的名字后面,果然跟着一个冰冷的括号标注:「已确认无法前来」。
而阳太的名字,自始至终,没有痕迹。
世界在那一刻失却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周围的窃窃私语、兴奋的低呼、因家人能来而抑制不住的喜悦躁动,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扭曲。只有公告栏上那片刺眼的空白,和我心中随之扩大的、冰冷的空洞,无比清晰。
佳乃像只快活的小鸟蹦跳过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欢欣,却在看到我苍白失神的面孔时,笑容收敛了。“千雪……你妈妈来不了吗?”
我木然地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简单的“嗯”都无法成形。
“啊……别太难过了。”佳乃试图安慰,拍了拍我的肩膀,但她的眼神明亮,显然无法真正体会我此刻的心情,“半日而已,很快就过去了。而且,说不定……有惊喜呢?”她眨眨眼,带着东京女孩特有的、对规则之外可能性的天真幻想。
惊喜?在这种连呼吸节奏都被严格规范的地方,在界限分明如铜墙铁壁的规定面前,能有什么惊喜?我甚至不敢去想象“惊喜”二字,怕那微弱的火苗刚刚燃起,就会被更沉重的失望彻底碾灭。
我几乎是拖着脚步回到房间的。西侧厢房的光线总是昏暗,即使是在午后。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小夜小心翼翼叠放整齐的被褥上,又飘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囚笼般的绿意。
探望日。一个与我无关的节日。
其他室友会沐浴在亲人的关切目光中,会收到山外带来的、带着烟火气的礼物,会短暂地卸下巫女的端庄,变回被宠爱着的女儿、妹妹、或是恋人。庭院里会充满陌生的气息、温软的对话、或许还有孩子们奔跑的笑声。
而我呢?我只能像一尊被遗忘的偶人,穿着这身素白的研修服,缩在角落,旁观别人的团圆,咀嚼自己加倍的孤独。或许,我还要被迫听着佳乃描述她男朋友又说了什么傻话,看着小夜红着眼圈收下兄长带来的乡土点心,感受着铃原与家族长辈间那种克制而流于表面的礼仪互动……
仅仅是想象那个场景,一股混合着深切羡慕与尖锐酸楚的情绪,就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呼吸困难。我不要那样。我无法忍受那样。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衣襟。指尖触碰到颈间那枚温润的勾玉,和旁边那枚贝壳发卡冰凉光滑的边缘。这是他存在的证明,是我与山外那个有他的世界,仅有的、脆弱的联结。
可是,“联结”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它无法跨越规则的高墙,无法将他带到我的面前。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床头墙壁。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胶带的痕迹——那张他寄来的、浅草寺“大吉”签复印件,在得知探望日无望后,被我冲动地撕下、揉皱,又因为舍不得,最终抚平,重新珍藏进了贴身的布袋里。
「我一直在这里。」他这样写道。
“这里”是哪里?是繁华的东京,是喧闹的学校,是他日常行走的、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街道。但不是这座深山,不是这间即将被欢声笑语填满、却唯独没有我的名字的研修所。
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感,混合着之前未能完全消散的、关于他是否会“自然”地踏入我们共同记忆之地(比如浅草寺)的隐忧,沉沉地压了下来,比这山间的雾气更浓重,更窒人。
我想见他。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尖锐、几乎带着疼痛的渴望。这八天积攒的思念,像陈年的酒,在密封的黑暗中发酵,此刻因为“可能”的勾引而猛然开封,浓烈呛人的气息瞬间冲垮了我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
我想触碰他真实的体温,而不是回忆中的幻影;想听他用真实的嗓音叫我的名字,而不是电话里失真的电流声;想确认他的目光依旧只为我停留,而不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对别人也展露温和的笑意……
我需要这个“相见”。像快要溺毙的人需要空气,像在无尽黑暗中行走的人需要光。它不仅仅是慰藉,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们之间的联结没有被时间和距离稀释,确认我依然是他世界里那个特殊的存在,确认……我没有被遗忘。
可是,规则如此。白纸黑字,冰冷无情。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