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在研修所既定的轨道上机械地移动。
下午的古籍课，导师讲解着平安时代某篇祭祀文献的精微之处，声音时远时近。我面前摊开着泛黄的书页，目光却无法聚焦其上。墨字的笔画扭曲游动，最终都幻化成同一张脸——阳太带着些许困惑和温柔的脸。他在做什么？午后的阳光是否也如此刻一般，透过教室的玻璃，落在他微蹙的眉间？他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在想着这个即将到来、却可能与他无关的探望日？
这个想法让我心口一紧，随即是更深的酸楚。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或许在他的世界里，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周三。他不会经历我此刻这种坐立不安、希望与绝望反复煎灼的折磨。
神乐舞练习时，我的身体记忆仍在，动作依旧标准，甚至因为心不在焉而显出一种空洞的精准。严厉的老巫女导师的目光几次扫过我，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我表面的规范，直抵内里的涣散。但她没有出声纠正，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这种沉默，比斥责更让我感到难堪。我就像一个赝品，在真正的行家面前无所遁形。
晚餐的素斋寡淡如水，我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佳乃和小夜低声讨论着后天要穿哪件便服见家人（研修所允许探望日穿自己的衣服），声音里充满了雀跃的期待。铃原安静进食，姿态无可挑剔，但眉宇间似乎也松动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涟漪。
只有我，被困在无声的炼狱里。每一次碗筷的轻响，每一次旁人压低的兴奋交谈，都像细小的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想要逃离这个空间，逃离这些即将被幸福包围的人。但研修所就这么大，我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把我彻底吞没时，一个细微的声响，或者说，一个细微的停顿，拉回了我几近溃散的意识。
晚课结束后，那位负责神乐舞、眼神总是洞悉一切的老巫女导师，在与我擦肩而过时，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
她没有看我，仿佛只是不经意。但她那沙哑的、如同老旧门轴转动的声音，却以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送入了我的耳中：
“特别申请……或许可以。但需要充分的、能被认可的理由。”
特别申请？
我猛地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再次冲上脸颊，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炽热。我几乎要以为那是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离去的背影。导师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在昏暗的廊下，身影即将被转角吞没，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山风带来的错觉。
充分的、能被认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才够“充分”？研修所认可的“理由”，无非是紧急事务、病痛关怀、或是某种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形。我的母亲无法前来，但这不算紧急。我身体无虞，没有突发恶疾。我和阳太……是什么关系？恋人？但这种世俗的情感纽带，在研修所这套旨在培养“清净”神职人员的体系里，恐怕不仅不是“充分”的理由，反而是需要被克制、甚至被审视的对象。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在冰冷的现实逻辑面前，又开始摇曳，黯淡。
不……不能放弃。这是唯一的光。是黑暗中唯一指向他的路径。
我冲回房间，室友们还未回来。我翻出笔记本，想写下点什么，为自己荒谬的请求编织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但手指颤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凌乱无意义的线条。思绪一片混乱，像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充分的理由……”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为了缓解思乡之情？太普通。为了汇报修行心得？太牵强。为了……为了见一个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的人？这理由够“充分”吗？在我心里，它重逾千钧；但在规则面前，它轻如鸿毛。
绝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因为它曾给过我一丝虚幻的希望。我瘫坐在铺位上，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我仿佛能看到那张申请被导师面无表情地驳回，或是更糟，引来对“心性不净”的质疑和训诫。
可是……可是导师她，主动提点了。她那句话，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她看穿了我的痛苦，我的渴望，甚至……我那不够纯粹却无比真实的祈愿。
这个认知让我重新抬起头。导师那双锐利却并非全然冰冷的眼睛，浮现在我的脑海。她见过我在神前分裂的祈祷，见过我独自加练至深夜的执拗，或许……也见过我眼中那些无法掩饰的、为他而生的光与暗。
她或许明白，有些“理由”，无法用规章的字句来衡量。
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混合着孤注一掷的卑微，从我心底最深处涌起。我没有时间再犹豫，再编织完美的谎言。
我冲出房间，跑到导师们日常处理事务的偏殿外。那扇厚重的拉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晕，将门上映出模糊的人影轮廓。我在廊下来回踱步，冰冷的夜风穿透单薄的研修服，让我起了一层战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汗水濡湿了掌心，又迅速被风吹干，留下黏腻的冰冷。
我在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被视为不懂规矩、任性妄为的麻烦学生，害怕连这最后一丝可能都被斩断。
但我想见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恐惧。
最终，我停下脚步，面对着那扇门，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线香余味的空气。然后，我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廊下冰凉坚硬的木地板上。我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以最谦卑、最恳切的姿态，等待着。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夜风穿透衣衫，寒意渗入骨髓。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过太阳穴的轰鸣。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导师会不会根本不在里面？她会不会早已从别的门离开？她会不会对我的跪求视而不见，认为这是一种胁迫？
就在我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和身体的冰冷击垮时，那扇门被轻轻地、无声地拉开了。
一双洗得发白的布袜和深蓝色袴脚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边缘。我猛地一颤，却不敢抬头。
“神崎，何事？”导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腔调，听不出喜怒。
我用力咽下喉咙的哽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发出声音。我抬起头，看向她。油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而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常，静静地俯视着我。
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事先想好的、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显得苍白可笑，碎成齑粉。
我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导师……我……我想申请……让一个人来探望。”
“谁？”简短，直接。
“他……他不是我的家人，也不在联络名单上……”我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但是……但是我……”
“理由。”她打断我，两个字，简洁得冷酷。
理由。充分的理由。能被这古老神社、森严规条所“认可”的理由。
我搜肠刮肚，想到研修的艰辛，想到思乡的苦楚，想到母亲无法前来的遗憾……但这些话语涌到嘴边，却都显得那么轻飘，那么无力。它们无法承载我心中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拉锯。导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最终，在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注视下，我放弃了所有徒劳的粉饰和挣扎。心底最真实、最脆弱、也最迫切的那根弦，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无望的期待绷断，发出绝望的颤音。
我再次深深地低下头，这一次，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里翻滚的、带着哭腔的、破碎不堪的渴望，挤压成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他是我……回人间的路。”
说完这句话，我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板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粗重破碎的呼吸，和血液冲过耳膜的轰鸣。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浸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说出来了。用最不堪、最直白的方式，将我所有的依赖、所有的归处、所有在神道修行之外那个属于“千雪”的、鲜活的渴望，暴露在了这片神圣肃穆之地，暴露在了这位代表规则与训诫的导师面前。
寂静。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远处山林夜风的呜咽，和檐角风铃偶尔被惊动的、极轻极冷的“叮铃”声。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极轻，极淡，仿佛只是夜风穿过门缝的错觉。接着，是纸张被拿起、摩挲的细微声响。
“名字。地址。关系。”导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直的调子，但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冰冷质地，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
我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导师手里多了一张空白的申请表和一支笔。她正垂眸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似乎不再那么像审视犯人的法官。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卑微和感激，瞬间击中了我。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支笔。笔杆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在表格上写下他的名字：冈崎阳太。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纸纤维里。写下他的地址，那个我闭着眼睛也能默写出来的、代表着“家”的方向。
最后，在“关系”一栏，我停顿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几乎要滴落。
该写什么？友人？太过轻飘。恋人？不够“正式”，且可能触犯某种无形的忌讳。
脑海中再次回荡起我那句脱口而出的、不成体统的乞求——“他是我回人间的路”。
最终，我吸了吸鼻子，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用力地、清晰地，在那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归处」。
是的，归处。不是来处，是归处。是我在这茫茫人世、在履行神职的漫漫长路之外，想要回去、也必须回去的所在。
导师接过填好的表格，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当看到“归处”二字时，她的眉梢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尝试联系。但无法保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回去吧。”
“谢谢……谢谢导师！”我语无伦次，几乎是用额头再次碰了碰地板，才踉跄着站起来，退出了偏殿。
直到走出很远，来到空旷无人的回廊，夜风彻底吹醒了我发烫的脸颊，我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申请……递出去了。导师……没有驳回。她甚至，没有对我那不成体统的“理由”和“关系”提出任何质疑。
希望，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星火，在我冰冷的心底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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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6章，我会在2-3天内陆续更新。✨
情节起伏会比较紧密，情感也会层层递进，建议大家攒一攒，一起阅读——那样氛围会更沉浸，代入感更紧密，心绪也会随着千雪和阳太的呼吸，一同起伏、沉淀。
每章依旧保持细腻的铺陈，平均在3000字左右，最长的章节甚至超过5000字，值得慢慢读、深深陷进去。
(◍＞◡＜◍)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与倾听，这个故事，按照我的章节规划，已然悄悄走过一半的旅程了。
那么，我们稍后见——在下一章的字里行间，在雪停之前，在春天终于到来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