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我依然处在一种恍惚的、脚踏云端般的不真实感中。心脏在胸腔里兀自狂跳,一会儿因为希望而雀跃滚烫,一会儿又因为“无法保证”四个字而骤然冰冷。
佳乃凑过来,好奇地问我晚饭后去了哪里,脸色怎么这么奇怪。我只是含糊地摇头,什么也没说。小夜投来担忧的一瞥。铃原的目光在我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仿佛洞悉了什么,却选择了沉默。
躺在冰冷的被褥里,我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导师真的会联系他吗?那座老旧的、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电话机,能顺利接通吗?他能及时收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甚至有些荒谬的消息吗?后天上午……从东京辗转来到这深山里,需要换乘好几次巴士,耗费很多很无聊很繁琐的时间。他愿意吗?他来得及吗?
就算联系上了,他会来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我刚刚燃起的希望气泡。
山路崎岖,交通不便,耗费如此多的时间精力,只为了这短短半日的探望……对他而言,是否太麻烦了?是否……不值得?
“他是我回人间的路。”我对导师这样说。可也许,对他来说,我并非必须奔赴的“归处”,至少,不值得他如此奔波劳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过往那些不安的幻影再次浮现,变本加厉:他或许正和社团的朋友轻松地讨论周末的计划,或许在图书馆专注地准备某个课题,或许……正如我恐惧的那样,身边有别的、更鲜活、更不麻烦、更能与他共享日常欢笑的存在。
我仿佛能看到他接到消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略带歉意地对传话的人说:“啊,后天吗?可能不太方便,学校这边……”语气温和,带着他惯有的礼貌,却也带着一种……我无法接受的疏离。
不,不会的。阳太不是那样的人。他说“她先是千雪,再是巫女”时的声音还烙在我心底。他会在乎的。他会的。
两种声音在我脑中激烈地厮杀,将我本就脆弱的神经撕扯得近乎断裂。但申请已经递出,希望已经点燃,我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全然死寂的绝望中去了。我只能悬在这希望与恐惧交织的钢丝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期待像灼热的火焰,炙烤着我;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着我。我既疯狂地渴望后天快点到来,渴望在那扇大门开启的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又深深地恐惧那一刻的到来,怕最终等来的,只是又一次空荡荡的失望,甚至……是他未曾出现的、更确凿的答案。
这份矛盾的心情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既想见到他,想得心口发疼;又害怕他为了见我,需要在天未亮时就起床,辗转于拥挤的巴士,颠簸在崎岖的山路,忍受漫长旅程的疲惫。这深山如此偏僻,他会不会迷路?会不会遇到不好的天气?会不会……因为我这任性的、不合规矩的请求,而遭遇任何一点不测?
这个想法让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不行。我不能只自私地期盼他来,却将所有的风险和责任都推给他。
可是,申请已经递出,联系或许已经发出。我现在能做什么?我能向谁祈求,保佑他一路平安顺遂?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夜已深沉,万籁俱寂。一轮清冷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中天,将银辉洒满寂静的庭院,将远处的山峦轮廓勾勒成一片沉默的黛色剪影。
月光……清澈,冰冷,亘古不变地注视着人间悲欢。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幽蓝火焰,猛地窜了上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带着某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我要跳舞。不是练习室里的规范神乐,而是只属于我自己的、向这轮冷月、向这片寂静山林、向那可能俯瞰一切的神明,跳一支祈愿的舞。
用我的身体,我的意念,我全部的矛盾与渴望,跳一支无人观看、却倾尽所有的舞。
这个决定毫无理性可言,却在此刻,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表达与宣泄的途径。
我悄悄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拿起枕边那把绘着朱红鸟居和石灯笼的玻璃扇——这是他赠予的、与我羁绊最深之物。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轻轻推开房门,溜进了无人的侧殿庭院。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铺着的白色沙砾照得一片皎洁,如同覆了一层薄霜。远处的山影幢幢,近处的古木枝桠在月光下投下奇形怪状的暗影。万籁俱寂,只有极远处溪流永不停歇的、空洞的潺潺声。
我走到庭院中央,月光毫无遮拦地笼罩着我。夜风穿透单薄的寝衣,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我浑然不觉。
展开扇子,透明的玻璃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上面手绘的鸟居和石灯笼图案,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印记。
没有鼓点,没有笛声,没有导师严厉的目光,也没有其他巫女的参照。只有我,和这片月光,这片山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洁净的空气。然后,缓缓起势。
起初,动作是生涩的,带着犹豫和不确定。我不知道该跳什么,只是凭着身体的感觉,随着心中翻涌的、杂乱无章的情感,随意地挥动手臂,移动脚步。扇子在空中划出不成章法的弧线,衣袖带起微弱的风声。
但渐渐地,某种韵律自我的心底升起。那不是神乐舞规定的韵律,而是我情感本身的节奏——渴望时的急切,恐惧时的凝滞,矛盾时的纠缠,祈祷时的卑微……
我的舞开始有了形状。
每一次旋转,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束缚,向着月光、向着山外他可能存在的方向,奋力地伸出手臂。白色的寝衣下摆在月光中绽开,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苍白的花。
每一次凝顿,都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攫住,身体蜷缩,扇子低垂,像是要抵御那可能到来的、更深的失望。
我踮起脚尖,仿佛想离那轮冰冷的月更近一些,离能传达祈愿的虚空更近一些。我伏低身体,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沙砾,如同最虔诚也最卑微的匍匐。
扇面上的鸟居图案,在月光下明明灭灭。那是我与神社、与他的联结象征。我挥动它,仿佛想用这微小的信物,劈开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千山万水,将我的思念、我的不安、我的渴盼,直接送达他的身边。
无声的呐喊,卑微的乞求,在我每一个舞姿中奔流:
「请让他来。」——一个大幅度的、充满祈求意味的舒展。
「请让他别为我辛苦。」——紧接着是一个收束的、带着痛楚的蜷缩。
「请让他看到我的思念。」——扇面高举,对着月亮。
「请让他不要看到我的不堪。」——猛地将扇子收拢,掩住脸庞。
「请让我们相见。」——旋转,跳跃,向着虚空张开双臂。
「请让这相见,不要成为他的负担。」——最终缓缓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动。
月光无声地流淌,山林沉默地见证。只有我孤独的舞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演绎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至极的战争。汗水浸湿了寝衣,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脚底被粗糙的沙砾硌得生疼,肌肉因为不习惯的、充满情感张力的动作而酸痛不已。
但我没有停下。仿佛只有将这具身体逼到极限,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无法言说的情感都通过舞蹈倾泻出去,我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才能有力量去面对后天的未知。
我不知道这支舞跳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最后一点力气都从指尖流走,我才缓缓停下。仰起头,望着那轮清冷依旧的圆月,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凉液体。
月光公平地洒在我狼狈不堪的身上,没有回应,没有承诺。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场耗尽心力、近乎癫狂的独舞,我心中那团灼烧的焦虑和撕裂的矛盾,似乎被汗水带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一种听天由命的、近乎麻木的等待。
后天。
答案,将在后天揭晓。
无论是他跨越山海而来,用温暖的怀抱驱散我所有的不安;还是大门开启又关闭,最终只剩下我独自品尝更深的寂寥;甚至是最坏的那种——连他是否收到消息都无从得知……
无论哪种结果,今夜这场在清冷月光下的、矛盾的、倾尽所有的独舞,都已将我最深切的渴望与恐惧,烙印在了这片远离他的、神圣而寂静的土地上。
我收起扇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武器和慰藉。转身,踩着冰冷麻木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同样冰冷、却至少能提供一方栖身之地的宿舍。
月光将我孤长的影子,拖在身后,沉默地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