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探望日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2/6 1:02:45 字数:3282

探望日的清晨,是在一种近乎麻痹的紧绷感中到来的。

晨钟依旧在五点敲响,但我其实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精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和心脏每一次搏动时挤压出的、名为“期待”与“恐惧”的混合毒素。

晨祷时,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口中跟随众人机械地吟诵祝词,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大殿入口那扇厚重的木门。每一次风吹动门扉发出的轻微“嘎吱”声,都让我的心跳漏掉一拍,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失望。他不会这么早来。探望时间是从上午九点开始。

早餐食不知味,味噌汤喝进嘴里如同白水。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佳乃换上了一件漂亮的米色开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小声跟小夜讨论着待会儿见到妈妈要说什么。连一贯清冷的铃原,整理衣袖的动作也显得比平日更郑重些。只有我,穿着与平日无异的素色研修服,手脚冰凉地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九点整。

管理员在庭院前宣布探望开始。早已等候在研修所大门外的亲属们,在引导下鱼贯而入。一时间,略显空旷的庭院里涌入了人气,带来了山外世界的气息——不同的香水味,谈话声,笑声,甚至还有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和气味,平日里会让我紧张不适,此刻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我站在廊下柱子后,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进入的身影。

一位提着精致点心盒、穿着得体套装的中年女性,快步走向佳乃,佳乃欢呼着扑进她怀里。

一个皮肤黝黑、表情憨厚的年轻男子,挠着头,有些局促地找到角落里的小夜,小夜的眼睛立刻红了,小声叫着“哥哥”。

铃原面前,站着一位气质严肃、穿着传统和服的老妇人,两人正用平静的语气交谈着,礼仪周全得如同外交会晤。

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带来了包裹、信件、关切的话语。温暖的团聚场景在我周围上演,像一出出热闹的戏剧,而我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与这一切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半。入口处进来的人渐渐稀少。

十点。几乎不再有新的访客到来。庭院里团聚的人们,或坐在临时摆放的长凳上交谈,或沿着允许的范围散步。

十点半。管理员开始提醒,探望时间已过半。

我的心,从最初的滚烫期待,慢慢冷却,凝结,最后沉入一片冰封的湖底。指尖冷得发麻,呼吸变得轻浅而困难。每一次大门方向的动静——哪怕只是风吹落叶——都让我猛地抬头,随即又在确认空无一人后,低下头,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

他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开始缓慢地切割我的神经。是因为申请没有通过?导师虽然收下了表格,但或许规定终究无法逾越。还是因为联系不上他?研修所位置偏僻,通讯不便。或者……最可怕的想法浮出水面——他收到了消息,但不想来?

山路崎岖,交通不便,需要辗转多次巴士,耗费大半天时间,只为了这短短半日的探望……对他而言,是否太麻烦了?是否……不值得?

“他是我回人间的路。”我对导师这样说。可也许,对他来说,我并非必须奔赴的“归处”,至少,不值得他如此奔波。

不,不会的。阳太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过的事,会尽力做到。他……在乎我。

两种声音在我脑中激烈交锋,将我撕扯得摇摇欲坠。但眼前空荡荡的大门,和周围越来越鲜明的团聚景象,像铁证一样,压垮了那微弱的、为辩护的声音。

或许,他只是……没那么想见我。

这个结论,带着毁灭性的重量,终于彻底击垮了我。

我转身,背对着热闹的庭院,快步走向宿舍的方向。脚步虚浮,视线模糊。我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再看着别人的圆满,衬托自己的狼狈。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室友们都还在庭院与家人相聚),我跌坐在自己的铺位前。

一直在这里?在哪里?在那个没有我的、热闹的世界里吗?

我伸手,用力将那张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团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枕边一个小小的布袋上。那里面,装着我为他特制的、绣着银色松叶纹的护身符。我本打算,如果他能来,就亲手交给他。现在……

我拿起布袋,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仿佛握住这最后的、未曾送出的心意,就能抓住一点点虚幻的联结。

接下来该怎么办?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偶人,在这里枯坐到探望时间结束,然后继续剩下四天没有盼头的修行?

不。我做不到。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幽蓝色火焰,猛地窜了上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我要去找他。

不是在这里傻等。我要去他能出现的地方,去车站,去他来的路上。我要亲眼确认。确认他是否真的不来,还是……被什么耽搁了。

这个念头疯狂、危险,完全违背研修所的一切规定,是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叛逆。但此刻,被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驱使着,它显得如此合理,如此必要。

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最坏的答案,也比悬而未决的凌迟要好。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点四十五分。距离探望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从研修所到山下的巴士站,步行需要将近四十分钟。如果我现在出发,或许……或许还能在车站等到最后一班可能载他前来的巴士。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猛地站起身。没有换下研修服(也没有其他便服可换),只是将那枚护身符布袋塞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然后,我推开房门,没有走通往正门庭院的主路——那里人多眼杂——而是绕向研修所后方。

我知道那里有一道年久失修的低矮石墙,墙外就是通往山下的小径。平日严禁靠近,但此刻,我顾不得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和落叶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我听来却如同擂鼓。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幸好,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前面庭院,后方寂静无人。

很快,我看到了那道墙。比记忆中更高一些,石块缝隙里长满青苔。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我停住脚步,仰头看着。一阵眩晕袭来。我能做到吗?摔下来怎么办?被发现了怎么办?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墙的那一边,有唯一的可能性。有他。

这个念头给了我最后的勇气。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墙面上逡巡,找到一处石块略有松动、可以作为落脚点的地方。我将裙摆胡乱扎起,露出小腿,然后将鞋脱下(木屐不方便),赤脚踩在冰凉湿润的泥土和石头上。

指尖扣进石缝,粗糙的苔藓和冰冷的石头摩擦着皮肤。我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沾满了我的衣服和脸颊。裙摆被尖锐的石头勾住,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扯开一道口子。我不管不顾。

碎玻璃近在咫尺,我小心地避开最锋利的地方,手掌按在相对平整的墙头,用力一撑——

身体腾空,翻越。

短暂的失重感后,我重重地摔落在墙外的草丛里。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手掌和膝盖火辣辣的,肯定擦破了。我顾不上检查,慌忙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刚刚被我征服的高墙,和墙内寂静的研修所建筑轮廓。

没有警报响起,没有人发现。

我成功了。人生第一次,如此出格,如此不顾一切。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激动。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找到那条掩映在灌木丛中的、通往山下的小径,然后,开始奔跑。

赤脚踩在布满碎石和枯枝的山路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脚踝的扭伤也让奔跑变得踉跄。汗水迅速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额发黏在脸颊上。山风呼啸着刮过耳边,树林在两侧飞速后退。

我不能停。时间在流逝,巴士的时刻表不会等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车站。去等他。

这条山路比想象中更长,更崎岖。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泛开血腥味。体力在迅速流失,脚步越来越沉重。但我咬着牙,脑海里反复浮现他的面容,他温和的眼神,他握住我手时的温度,他在电话里说的“她先是千雪,再是巫女”……

这些画面,像黑暗中微弱的萤火,支撑着我透支的身体,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着山下,向着那个可能有他的方向,拼命奔跑。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空无一人的车站?还是载着他到来的巴士?

我不知道这疯狂的举动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我只知道,我必须去。必须亲眼确认。

因为等待的煎熬,和未知的恐惧,远比这肉体的痛苦和违规的惩罚,更让我无法承受。

我是千雪。是那个会因为他身上陌生香气而掉眼泪的、小气又善妒的千雪。是那个在神前祈求他只记得我味道的、卑微又贪婪的千雪。

现在,我也是这个赤着脚、衣衫破损、不顾一切翻墙出逃、奔向一个不确定答案的、疯狂的千雪。

研修所的规矩,巫女的仪态,神前的忏悔……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抛在了身后那座寂静的山林里。

前方,只有蜿蜒的山路,和尽头那个小小的、承载着我全部希望的巴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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