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多久了?
只有风,卷着山道上的沙砾,偶尔扑打在那块锈迹斑斑的站牌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轻响。站台简陋得可怜: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顶棚,两张掉漆的长凳,还有脚下这片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水泥地。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公路沿着山脚蜿蜒,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像一条失去生命的蛇。
空荡荡的。
和我胸腔里的回响一样。
我背靠着冰凉刺骨的铁皮柱子,身体正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先前奔跑时被碎石和枯枝划破的伤口,此刻在冷风里一跳一跳地疼。可那疼是钝的,麻木的,远远比不上心里那片正在无声塌陷的空洞。
他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水底一个模糊的阴影,随着时间分秒流逝,它膨胀、上浮,终于变成一座冰冷的山峰,沉沉地压在我的呼吸之上。十点半。探望时间已过半。所有该来的人,大概都来了。佳乃的母亲提着精致的点心盒,铃原那位气质严肃的祖母,小夜憨厚朴实的哥哥……他们的面孔,他们团聚时低低的谈笑和温暖的拥抱,像一出出与我无关的默剧,在研修所那个热闹的庭院里上演。
而我,像个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道具。
不,或许不是遗忘。是主动的、理智的舍弃。
山路崎岖,要转三次巴士,耗费大半天的时间,才能抵达这座深山。只为短短半日的探望。对他而言,值得吗?阳太是温和的,耐心的,但他也是现实的。学校有课程,有社团,有他规划清晰的未来。而我呢?一个需要他不断安抚情绪,会因为一通电话里的背景笑声而整夜失眠,甚至写出“有没有沾到别人香水味”这种蠢问题的、麻烦的未婚妻。
他或许收到了申请——如果那位导师真的帮忙传达了的话。然后呢?他可能会看着那条信息,微微蹙起眉,用他那种惯常的、为他人着想的语气,对传话的人说:“啊,抱歉,那天可能不太方便,路途实在太远了……”
礼貌的。体贴的。也是……疏离的。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弯下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我清醒了一点。
不是的。阳太不是那样的人。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他答应过的事,会做到。他记得我所有随口提的小事,哪怕是我自己都忘了的梦话。他在电话里说,“她先是千雪,再是巫女”。
可那又怎样呢?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就算他记得,就算他在意,这份“在意”的重量,是否足以抵消这漫长旅途的麻烦?足以让他放下手边的一切,奔赴这座只有我的、寂静得令人发疯的山?
我不知道。
我害怕知道。
所以,我逃了出来。像个可耻的逃兵,扯破了裙摆,赤着脚,翻过那堵插满碎玻璃的高墙,不顾一切地奔向这个车站。仿佛只要我站在这里,站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就能抓住一点点虚幻的可能性,就能证明我的等待、我的思念、我这些天所有辗转反侧的痛苦,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现在,站台空着,公路空着,连风都带着嘲弄的意味。
或许,我的“疯狂”本身,就是答案。
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值得被安稳爱着的人,不会像我这样。不会因为两周的分离就嫉妒成狂,不会在神前祈求黑暗的独占,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写下愚蠢的信,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疯子一样逃出研修所,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只为了等待一个大概率不会来的人。
我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放任自己依赖他到这种地步,不该把所有的安全感都系于他一人之身,不该让他成为我“回人间的路”。路是会断的,人会走的。神明大人或许早就在警告我了,用这十四天的分离,用我那些分裂痛苦的祈祷,用此刻空无一人的车站。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升,让我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我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柱子,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抛弃在寒冬街角的小动物。
怀里,那个绣着银色松叶纹的深蓝色布袋,被我紧紧攥着,几乎要嵌进胸口。里面是我为他特制的护身符,塞满了密密麻麻写着他名字的纸条,缠绕着我的头发,熏染着我的味道。是我在这片寂静里,所能给予的、最极致的“念”。
我本想亲手交给他的。
现在,它只能和我一起,在这个空旷的车站,慢慢变冷。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滚烫的,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上粗糙的布料里,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然后喉咙里发出哽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寂静的山间被放大,显得格外凄凉。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哭出声,可压抑的抽泣让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判决,将我残存的、微弱的希冀彻底击碎。世界在我眼前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这片灰败的、冰冷的空旷,和我胸腔里那颗正在碎裂成齑粉的心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却越抹越湿。视线模糊中,我看到自己脏污的、布满细碎伤口的赤脚,看到裙摆上那道狼狈的裂口。真可笑啊,神崎千雪。你这副样子,就算他来了,看到你,又会怎么想?
大概只会觉得麻烦,觉得不可理喻,觉得……果然还是不行吧。
就这样吧。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的扭伤和全身的虚脱让我试了几次才勉强撑起身体。该回去了。回到那座同样冰冷、但至少规矩森严的研修所,去接受我应得的惩罚。然后,带着这颗破碎的心,继续完成最后几天的修行。
转身前,我最后望了一眼公路的尽头。
树林安静,天空低垂,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巴士的踪影。
彻底死心了。
我低下头,准备迈开疼痛不已的双脚——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低沉轰鸣,像地底传来的闷雷,隐隐约约地,贴着地面,从公路拐角的那一端,颤巍巍地传了过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