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由远及近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2/6 20:01:30 字数:5038

是风吗?

是耳鸣吗?还是过度绝望产生的幻听?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却像突然解冻的冰河,轰然冲向四肢百骸,冲上头顶。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捕捉那细微的声响。

不是幻觉。

那低沉、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引擎轰鸣声,正一点点变得清晰,伴随着老旧车身颠簸时特有的、吱吱嘎嘎的杂音,沿着蜿蜒的山路,顽强地、一点一点地向这边靠近。

轰……嗡……吱嘎……

声音很慢,很重,仿佛那辆车正在用尽最后力气爬坡。但它确实在靠近。越来越近。

心脏开始疯狂地撞击我的肋骨,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几乎要跳出喉咙。我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扒住身后冰凉的铁皮柱子,指甲刮擦着锈迹,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泪水还模糊着视线,我就用力眨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被树林掩映的公路拐角。

求求你……

我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求求你,是真的。求求你,是那一辆。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引擎声时隐时现,有时仿佛近在咫尺,有时又被山风吹散。我的目光几乎要在那片空气里烧出两个洞来。

终于——

一个暗绿色的、方头方脑的轮廓,慢吞吞地、吃力地从树林的掩映后探了出来。

是一辆巴士。漆色陈旧,沾满了长途奔波后的泥土和灰尘,车顶上还用绳子固定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它喘着粗气,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沿着公路,朝着站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是它!是往返于山下小镇和这条山路的班车!

希望像濒死的火苗被泼上了热油,轰然窜起,烧得我浑身发烫,却又因为恐惧这希望再次破灭而颤抖不止。我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那辆绿色的巴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挡风玻璃后司机模糊的面孔,看清车身侧面斑驳的划痕。

它会停吗?这一站会停吗?

巴士似乎减速了。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滑向站台边缘。

停啊!拜托,停下来!

“嗤——!”

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般的刹车放气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庞大的车身终于稳稳地停在了站台前,车门正对着我。

停了。

它停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奔流的血液在耳中轰鸣。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定那扇紧闭的折叠车门。

“哐当”一声,车门向内打开,带着老式机械特有的沉重感。

先是下来一位挎着竹篮、头包布巾的老奶奶,步履蹒跚。接着是一个穿着工装裤、背着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快步走开。

然后……

一个浅蓝色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内侧的阴影里。

他微微弯着腰,从略显低矮的车门里探出身来。浅蓝色的衬衫,有些皱了,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卡其色的长裤上似乎也沾了些灰。肩上背着一个简单的深色帆布包。他踏上站台,站直身体,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后颈,然后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带着些许茫然地扫视着空旷的站台四周。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深棕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额角带着薄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脸上有明显的倦色,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但那双眼——那双温和的、深褐色的眼睛——在略显疲惫的底色下,依旧清澈。

是阳太。

真的是他。

他真的来了。

跨越了地图上曲折的线条,颠簸过漫长崎岖的山路,带着一身风尘和疲惫,出现在了这座荒僻的、我几乎要绝望放弃的车站。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风声,溪流声,远处隐约的钟声,全部褪去。我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站在阳光下、微微喘息着、正在寻找着什么的身影。

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自我厌弃、以及这漫长等待中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里面的情绪轰然炸开,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化作一股汹涌的、无法控制的洪流。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仿佛脚踝的剧痛、全身的虚软都不复存在。我松开扒着柱子的手,踉跄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阳太——!!!”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的哭腔和破音,像一根拉紧到极限骤然断裂的弦,尖锐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他闻声,猛地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终于捕捉到那个赤着双脚、衣衫破损沾满泥土草屑、头发凌乱得像鸟巢、脸上泪痕交错污迹斑斑、正跌跌撞撞扑向他的身影时——

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一瞬。

我看到他脸上温和的茫然,在零点一秒内,碎裂、重组,变成了极致的震惊。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是无法置信,是猝不及防的冲击,紧接着,是迅速淹没一切的、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心疼。

是的,心疼。清清楚楚,毫无遮掩的心疼。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管理,本能已经驱使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在我几乎是以摔倒的姿势撞进他怀里的刹那,他张开了手臂,用尽全力接住了我。

冲击的力道让我们都后退了小半步,但他立刻稳住了,手臂像最坚固的藤蔓,瞬间收紧,死死地环抱住我颤抖不止、冰冷僵硬的身体。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揉碎,嵌进他的胸膛里,又仿佛在通过这紧密的触碰,疯狂地确认我的存在,确认这不是另一场绝望的幻影。

“千雪……千雪!”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炸开,不再是平日平稳温和的语调,而是带着剧烈的喘息,毫不掩饰的惊慌,甚至有一丝破碎的颤音,“天啊……你怎么……你的脚!你的衣服!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手掌颤抖着抚上我的后背,隔着单薄脏污的研修服,我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无法抑制的轻颤。他想抱紧我,又不敢用力,仿佛我是用最脆弱的琉璃做的,稍稍用力就会碎掉。他的手移到我的头发上,胡乱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的名字,混合着焦急的追问。

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熟悉的气息——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以及一点点长途奔波后淡淡的汗味——如同最有效的解药,瞬间灌满我的鼻腔,涌入我干涸龟裂的心田。

是他的味道。独一无二的,让我魂牵梦萦的,安心的味道。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我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在我掌心皱成一团,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仿佛这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然后,一直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所有阻碍,变成了宣泄般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哇啊——!!!”

哭声不再含蓄,不再压抑,是积累了整整十天、在心底反复发酵、几乎要将我腐蚀殆尽的思念、不安、恐惧、委屈的总爆发。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埋在他肩头,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控诉着,声音糊成一团,“你不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从早上就开始等……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觉得我太麻烦……呜……傻瓜!笨蛋!为什么才来!为什么让我等那么久!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你不要千雪了……!”

每一句话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涕,毫无形象可言。我把所有阴暗的猜测,所有绝望的想象,所有等待时的煎熬和翻墙时的恐惧,都化作了眼泪和破碎的语言,一股脑地倒在他怀里。

“千雪……我的千雪……”他的声音也哽住了,手臂收得更紧,将我更深地按向他温暖的胸膛。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我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和他同样不稳的呼吸。“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怎么会不来?”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后怕和急切,“路上……巴士在半山腰出了点故障,修理耽误了很久……我急死了,一直看时间,怕赶不上探望时间,怕你已经失望回去了……对不起,千雪,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让你……害怕了……”

他的解释,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和他话语里毫不作伪的焦急与愧疚。

不是不想来。不是不在乎。是意外,是耽搁。

他真的,在努力奔赴我。

这个迟来的、确凿的认知,像一道最温暖最强烈的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我心中积聚多日的、厚重冰冷的阴云。但后怕的情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份确认而变得更加汹涌。委屈、恐惧、以及失而复得后巨大的情感冲击交织在一起,让我哭得更凶,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暴风雨中飘零的落叶,几乎站立不住。

他不再试图解释或询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我,将我完全护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拍抚着我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了惊吓的孩子。他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着我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站台上偶尔有后来下车的人投来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他只是用他宽阔的肩膀和温暖的怀抱,为我隔绝出一个小小的、绝对安全的世界,任由我在其中崩溃大哭,将所有的狼狈、脆弱和不安,尽数暴露。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嚎啕才渐渐转为剧烈的抽噎,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止不住的吸气声。眼泪像是流干了,只剩下滚烫的余温和肿胀的眼皮。身体因为这场彻底的情绪宣泄而虚脱无力,只能软软地、完全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

感觉到我稍微平静了一些,他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怀抱,但手臂依旧环着我的腰,支撑着我发软的身体。他低下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我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污迹,目光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脸,然后是身上破损的衣物,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我那双伤痕累累、沾满泥土和已经干涸血迹的赤脚上。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中那浓烈的心疼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同时混杂着深深的自责和不解。

“怎么弄成这样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依旧有些发紧,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悸,“你……你是自己跑出来的?从研修所?”

我靠在他胸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蚋:“嗯……我……我以为你不来了……就、就从后面的墙……翻出来的……”越说声音越小,带着浓浓的心虚和后怕。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那堵插满碎玻璃的高墙,那不顾一切的攀爬和纵身一跃……简直是疯了。

他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震惊、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温柔。

“你真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终只是又怜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再次抬手,用衬衫干净的袖口内里,更加仔细地擦去我脸上残余的泪渍和灰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无比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扶着我,另一只手有些急切地去够肩上滑落的帆布包。他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着,然后,拿出了一个用淡褐色油纸仔细包好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他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试图让我安心的笑容,尽管他眼底的担忧和疲惫依旧浓得化不开。

“看,这个。”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来的路上,经过山脚下那个小镇时看到的。记得吗?”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拆开油纸的系绳,“我们第一次去祭典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油纸被揭开。

里面是一枚红艳艳的、圆润饱满的苹果糖。透明的糖衣裹得均匀厚实,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折射着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光泽,鲜艳欲滴,像一颗被凝固的、跳动的心脏。

祭典……烟火……人群的喧哗……勾玉交换时指尖相触的温度……还有,那句淹没在噪音里的、笨拙的约定。

记忆的暖流伴随着苹果糖甜腻的香气,猛地涌上心头。我愣愣地看着那枚苹果糖,又抬起头,看向他努力微笑着、却掩不住疲倦和担忧的脸。

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连这个都记得。在那样匆忙赶路的焦急中,在担心错过时间的忐忑里,他竟然还记得留意这个,记得买下来。

接着,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朴素的双层方形便当盒,漆色温润,边角有些许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细心保养的旧物。

“还有这个,”他把便当盒也递到我面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努力想让我轻松起来的、笨拙的促狭,“我早上……起得很早做的。做了两份,一份想着见面可以一起吃,另一份……是给你的份。”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依旧狼狈的身上扫过,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确认,“这次路上很小心,身上……只有汗味,和这个苹果糖的甜味。没有……沾到别人的香水味哦。”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我心中某个从电话那时起就一直紧紧绷着、甚至因此写下蠢话的锁。

我想起那通电话里自己尖锐的猜忌,想起信纸上那两行令我事后羞愧欲死的字句,脸颊瞬间滚烫起来,一直烧到耳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理解、被小心呵护、甚至被他用这种方式笨拙而直接地回应和安抚的……酸软的释然。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气巴巴的在意,他还用他的方式,如此清晰又温柔地告诉我:他知道了,他放在心上了,并且,他做到了。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带着温度的、复杂的暖流。

“信……”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几乎是怯怯地问,“你……看了吗?”

那封长达十页、最后却暴露了所有不堪的信。

他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认真地注视着我:“看了。”他的回答简短,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页都看了。很认真。”

他没有提最后那两行字。没有调侃,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责怪或无奈。他只是告诉我,他看了,很认真。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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