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太扶着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的我,慢慢走到车站角落一处背风的、相对隐蔽的水泥台阶旁。台阶很旧了,边缘有些破损,但还算干净。几棵枝叶繁茂的杉树投下清凉的阴影,将这一小片地方与空旷的站台隔开。
他让我在稍高的一级台阶上坐下,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单膝点地,将帆布包放在一边。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他低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语调比往常更低柔,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盒,里面是分格的,装着干净的棉片、一小卷纱布、一小瓶碘伏,还有一管常用的外伤药膏。他竟然连这些都准备了……是料到山路难行,还是……习惯性地为我考虑周全?
他拧开矿泉水瓶,倒了些水浸湿棉片,然后,极其小心地托起我一只满是污垢和血痕的脚踝。他的手指温暖而稳定,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珍贵瓷器。
冰凉的湿棉片触碰到伤口边缘,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疼吗?”他立刻停下,抬头看我,眉头又皱了起来。
“没……没事。”我摇摇头,声音还有点哑。
他抿了抿唇,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动作放得更轻,更慢。他用湿棉片一点一点擦拭掉我脚底和脚踝上的泥土、草屑和干涸的血迹,露出下面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划伤,还有脚踝处明显红肿起来的扭伤。他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眼神更深沉了。
清理完一只脚,他小心地吹了吹还未完全干的水迹,然后用棉签蘸取碘伏,以最小的力道涂抹在伤口上。碘伏的刺激让我忍不住轻轻吸气,他立刻停住,抬头用眼神询问我。
“真的……不疼。”我小声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鼻尖又开始发酸。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继续。消毒,上药,然后用裁剪好的纱布,一圈一圈,极其细致地将我受伤的脚踝和脚底几处较深的伤口包扎起来。他的手指灵巧,打结时力道适中,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痛我。
处理完双脚,他又检查了我的手掌和膝盖,那里也有几处擦伤。同样细致地消毒、上药。
整个过程,他沉默着,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仪式。午后的阳光透过杉树的枝叶缝隙,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我看着这样的他,胸腔里那片荒芜了整整十天的地方,正被一种滚烫的、名为“失而复得”的情感,混合着巨大的安心和酸楚,一寸一寸地,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填满。
他为我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遍,才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将药品收好,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手臂挨着我的手臂,传来温暖的体温。
“还疼得厉害吗?”他问,侧过脸看我。
我摇摇头,手里的糖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红艳艳的糖球在掌心滚了滚,冰凉坚硬。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他又打开便当盒。第一层是码放整齐的几样小菜:金黄色的玉子烧,切成适口的小方块;碧绿油亮的焯菠菜,拌着香香的白芝麻;几块炖得色泽红亮、看起来就十分入味的油豆腐;还有一小撮腌渍得恰到好处、泛着诱人光泽的紫苏梅干。
全都是我喜欢的。而且,玉子烧的形状和色泽,甚至比我记忆中他做的还要漂亮些。他练习过吗?为了这次见面?
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
“先吃点东西。”他把一双干净的便携筷子递给我,“跑了那么久,又哭了那么久,肯定饿了。”
我点点头,接过筷子。他则用自带的小叉子。
我们就在这僻静的车站角落,分享着这份简单却无比温暖的便当。我小口吃着玉子烧,蛋香浓郁,口感滑嫩,甜度恰到好处,是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菠菜清爽,油豆腐入味,梅干酸爽开胃……每一口,都像是将他的心意和这十天缺失的温暖,一起咽下去,熨帖着冰冷饥饿的胃,也熨帖着疲惫不堪的心。
吃着吃着,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落在米饭上。
他停下动作,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揩去我脸颊上的泪珠。
“对不起……”我哽咽着,放下筷子,眼泪掉得更凶,“为我的嫉妒……为我的任性……为我……写那样的信……还……还这样跑出来,让你担心……”
他摇了摇头,也放下了叉子,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该我说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这么辛苦地跑出来找我。是我没有安排好,没有更早出发,没有考虑到路上可能出的状况。”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上、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阳太,”我唤他的名字,“我变得好奇怪……”我靠向他,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像寻求庇护的雏鸟,喃喃低语,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疑惑摊开在他面前,“离你越远,就越想把你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害怕你看到别的风景,害怕你记住别人的样子……看到你和别人说话会难受,听到电话里有别人的笑声会胡思乱想……我是不是……很可怕?很……不正常?”
我将那个在神前都不敢完全承认的、扭曲的“自己”暴露出来,等待着他的审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掐进他的掌心。
他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几秒钟,于我而言如同凌迟。
然后,我感到他握着我的手收紧了,力道坚定。他微微侧身,用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肩膀,将我更紧地搂向他。他在我耳边,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怕。”
我身体一颤。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来微痒的暖意。
“只是……”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只是太喜欢了。”
我的呼吸停滞。
他接着说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率和确定:
“和我一样。”
他承认了。
他不仅承认了我这份充满占有欲的、可能扭曲的“喜欢”,他甚至还……将它归为同类。他说,和他一样。意思是,他也有着同样深重、同样炽烈、同样可能带来不安的情感吗?
这句话,像是最彻底、最有效的赦免,瞬间击碎了我心中那最后一道自我批判和自我厌弃的枷锁。一直以来,我都在为自己的“不正常”而恐惧、而羞愧,觉得只有自己深陷在这泥沼般的情绪里。可现在,他告诉我,他不是站在岸上怜悯地俯视我,他是同样在水里,握着我的手。
巨大的释然和同样巨大的酸楚同时袭来,我伏在他肩头,再次痛哭失声。但这次的哭泣,不再是绝望的宣泄,而是卸下重负后的全然释放,混合着被全然接纳的感动,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安心。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我,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任由我哭。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坚实,仿佛能隔绝世间一切风雨,容纳我所有的眼泪和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身体因为连续的剧烈情绪波动而疲惫不堪,软软地靠着他,连手指都不想动。
我们就这样静静依偎着,坐在安静的台阶上。山风变得柔和,轻轻吹动杉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有鸟鸣,清脆悦耳。时间仿佛在这里放缓了流速,变得黏稠而温柔。
他微微动了动,低头看我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鼻尖,然后,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低下头。
我仰起脸,闭上眼睛。
一个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苹果糖隐约甜香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如同蝴蝶栖息在花瓣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珍视。我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柔软和微微的凉意,以及他同样不稳的呼吸。
然后,这个吻逐渐加深。
他的手臂收紧,将我完全圈进怀里。我抬起依旧发软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插入他后脑微卷的发丝。唇齿轻启,气息交融。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舌尖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绵长的吻里被重新感知、确认、烙印。仿佛要通过这最亲密的接触,将分离的十天所造成的一切空隙都填补上,将那些滋生猜忌和不安的距离彻底消弭。
直到肺部的空气被耗尽,我们才喘息着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吸炽热地交织在一起。我的脸颊滚烫,嘴唇微微肿痛,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他也看着我,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是心疼,是后怕,是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毫不掩饰的、同样深刻的眷恋。
“对不起……”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擦过他的下巴,再次道歉,为我的所有,“为我的嫉妒……任性……让你担心……”
他摇头,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红肿的眼睑,声音沙哑:“该我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吻轻柔地落在我的眉心,然后是湿漉漉的眼睫,接着是鼻尖,最后,又一次覆上我的唇,不过这次只是一个短暂而温柔的轻啄。
“我变得好奇怪……”我把脸埋回他颈窝,闷声重复着这句话,但语气已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依赖和释然后的疲惫。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手掌安抚地顺着我的长发,“我也一样。”
我们在台阶上又依偎了许久,分享完了剩下的便当。他仔细地将苹果糖外面的糖纸重新包好,塞进我的手里。“带回去吃,或者……留给下次。”他说,眼神温柔。
我握紧那枚冰凉的糖,点了点头。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远处,研修所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钟声——那是下午课程即将结束,也是探望时间进入尾声的提示。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也听到了,揽着我的手臂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该回去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有化不开的眷恋,但更多的是对我的担忧,“你这样跑出来……回去会不会有麻烦?”
我这才想起自己出逃的后果,心中不免一紧,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份恐惧又奇异地淡去了许多。“嗯……得回去了。”我点点头,试图站起来。
脚一沾地,脚踝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让我踉跄了一下。
他立刻伸手扶住我。“能走吗?”他看着我被纱布包裹的、只能虚虚点地的脚,眉头又拧了起来。
我试着走了两步,虽然疼,但勉强可以忍受。“慢慢走……可以的。”我靠着他,不想让他更担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掩映在树林后的、研修所模糊的轮廓,沉吟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重新背好,接着,在我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
“上来。”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侧过头看我,“我背你到山下容易走的地方。你这样走回去太慢,也更容易被发现。快到的时候你自己走回去。”
我看着眼前他宽阔的、令人安心的背脊,眼眶又是一热。
没有再多犹豫,我轻轻趴了上去。他稳稳地站起身,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我往上托了托,确保我趴得舒服,然后,背着我,沿着我们来时那条崎岖的、掩映在灌木丛中的山路,开始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