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太的步伐很稳，即使背着我，走在不平的山路上，也几乎没有太大的颠簸。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但节奏均匀，显示出良好的体力。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温暖的后颈皮肤，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汗水的熟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苹果糖纸的甜香。
山路在他脚下似乎变得平坦了。风掠过耳畔，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夕阳开始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他的步伐在山路上缓缓移动。
“阳太。”我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
“嗯？”他微微侧头，脸颊蹭到我的头发。
“要平安健康。”我说，想起这些天在神前那些混乱的、分裂的祈祷，想起自己曾经祈求的独占和黑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最朴素、也最真切的愿望，“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我这十天来，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在每一次对着勾玉发呆的清晨，最想对他说的话。
“你也是。”他立刻回应，声音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带着沉甸甸的关切，“好好完成剩下的修行，但别太勉强自己。按时吃饭，多喝热水，山里晚上凉，注意保暖。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别再做翻墙这种危险的事了。我会担心。”
“嗯……”我乖乖应着，将他搂得更紧，脸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依恋主人的猫。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山林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无需言语的亲密和安宁。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背部肌肉随着步伐起伏的坚实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安、嫉妒，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拥抱和背负驱散了。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和满足，充盈在心间。
路似乎变短了。很快，我们来到了能看到研修所后墙的那片茂密树林边缘。再往前，就容易被人发现了。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了下来，扶着我站稳。
“就到这里吧。”他低声说，目光看向树林深处隐约可见的黑色屋瓦，“自己走回去，小心一点。翻墙……还能行吗？”他看向我的脚，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眼中满是担忧。
我看着那堵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高大沉默的墙，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不想让他更担心。“嗯，那边有个地方……石头松一点，比较好下。”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把握。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将便当盒仔细地塞进我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柔软棉布仔细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我手心。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路上……小心。”
我把便当盒抱好，腾出手，小心地打开那柔软的棉布包。
里面是一枚贝壳发卡。
不是车站他给我的那枚苹果糖。是另一枚。白色的贝壳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流转着珍珠般柔和内敛的光泽。它被精巧地镶嵌在银色的底托上，那底托被打造成了柔和的波浪形状，线条流畅优雅。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贝壳饰品都要精致，显然是花了更多心思和时间准备的。
“为海边之旅预习。”他看着我，眼神温柔，里面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承诺。
海边……我们约好的，下次，要一起去看海。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紧紧握住了这枚发卡，冰凉的贝壳和微凉的银质触感，却让我心头滚烫。我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时间真的不多了。远处的钟声似乎又隐约传来。我们站在树林边缘，暮色四合，光线渐渐昏暗。
他抬手，将我脸颊边一缕被山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让我眷恋不已。
“快回去吧。”他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你……路上小心。”我看着他，想把他的眉眼，他此刻的神情，更深地刻进脑海里，用来对抗接下来几天的分离。
“嗯。到了山下，我会想办法……给你传消息。”他承诺道，尽管我们都不知道在这与世隔绝的研修所，有什么办法能传消息。
最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那吻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所有未尽的话语。
“我走了。”他松开扶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脸上，仿佛要将我看进灵魂深处。
“嗯。”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便当盒，手心攥着贝壳发卡，看着他转过身，沿着我们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远。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渐渐被浓重的暮色和交错的树木枝桠吞没，最终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我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枚在暮色中微光流转的贝壳发卡，和怀里那个始终未曾送出去的、装着特制护身符的深蓝色布袋。
心中依然有浓浓的不舍，有对未来几天分离的淡淡忧愁。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如同怀抱着一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石头。
他来过了。
他拥抱了我，吻了我，背着我走过最难走的山路，给了我我最想要的确认和安心。
那些盘踞在我心中多日的嫉妒幻影，神前挣扎的黑暗，等待时如同凌迟的煎熬……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带来的阳光和温暖抚平了，熨帖了。
我将贝壳发卡小心地别在衣襟内侧最贴身的地方，然后将护身符布袋也仔细地收好。深吸一口气，山林傍晚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回去的路，依然需要翻越那堵沉默的高墙，依然需要面对可能的责罚和审视的眼神。
但此刻，我的心中装满了阳光的温度，苹果糖隐约的甜香，他怀抱令人安心的坚实，他背上令人眷恋的温暖，还有那句重逾千钧的“她先是千雪，再是巫女”，以及这枚代表着未来约定的、微光流转的贝壳。
我知道，我能够面对了。
因为，那条回人间的路，或许依然布满荆棘，寂静崎岖。
但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我。
一直都会在。
我转过身，面向研修所那堵黑沉沉的、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围墙，迈开了脚步。
脚步依然疼痛，但每一步，都走得比来时更加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