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的话让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果然……还是要被训诫，被否定吗？我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但是，”导师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温度，“神明创造万物，亦创造了人心。人心中的情感，无论光明或晦暗，纯粹或复杂，皆是真实存在的‘念’。强行压抑、否认、视其为污秽，有时……反而会催生更大的扭曲。”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油灯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锋利，而是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淡淡的悲悯。
“我看到你的舞。”她缓缓说道，“独自加练至深夜的舞，还有……那晚在月光下的舞。”
我瞳孔骤缩——她看见了？那天夜里，我以为无人在场……
“你的舞，形虽标准，神却未聚。你的心，不在此地。”导师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的祈愿，分裂而痛苦。你向神明祈求精进，却又忍不住祈求独占一人；你渴望靠近他，又因这渴望而自我厌弃。我说得对吗？”
我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她什么都看穿了。我那些隐秘的、不堪的、自我挣扎的一切，在这位目光如炬的老者面前，无所遁形。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惩罚，而是因为那份被彻底看穿和理解后，混合着羞愧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导师。”我哽咽着，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我喜欢他……很喜欢。喜欢到害怕失去，害怕被取代，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喜欢，让我变得小气，善妒，充满猜忌……甚至，在神前产生过黑暗的念头。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我又无法停止喜欢他……修行的时候，我努力想专注，可他的样子总会跑出来……我、我觉得自己很糟糕，不配做巫女……”
我将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混乱和盘托出，泪水奔涌不止。
导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厌恶或批判的神情。直到我的倾诉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才缓缓开口。
“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神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那份想要独占、害怕失去的心情，固然源自人性的弱点，但同样，也源于珍视。因为你视他为独一无二的珍宝，所以才患得患失。”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重要的是，你如何面对这份情感，如何与之共存，如何不让它吞噬你的本心，扭曲你的道路。那个男孩……他如何看待你的这份‘喜欢’？”
我想起车站的拥抱，他的解释，他的吻，他背我走过山路时的温柔，还有他说的“不可怕，只是太喜欢了，和我一样”。
“他……他接受。他说……和我一样。”我低声回答，脸上泪痕未干，却微微发热。
导师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便是了。情感是双方的镜鉴。若他视你的在意为负担，为麻烦，那你或许需要审视这份情感的出路。但若他同样珍视，并愿以同样的心意回应，甚至包容你那些不安的‘小气’……那么，这份情感本身，或许可以成为你修行路上，另一份需要去理解和修持的功课——关于信任，关于交付，关于在爱中保持自我而又不失去自我。”
她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心中那片一直纠缠不清的迷雾。喜欢他不是罪，我的不安和占有欲也并非全然丑恶。关键在于，如何与这份强大的情感共处，如何用它来滋养彼此，而不是相互折磨。
“你的修行，不仅在于古籍和神乐舞，神崎。”导师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变得严肃了些，“更在于修心。而修心，并非斩断一切人情，而是明辨、驾驭、最终让心归于澄澈安宁。你的这份感情，或许正是神明给你的一道最难的、也最贴近人心的考题。”
她站起身，从书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这是研磨好的草药膏，对跌打损伤和伤口愈合有好处。拿去用吧。”
我双手接过瓷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中却涌动着滚烫的暖流。“谢谢……谢谢导师。”
“回去吧。”她摆摆手，“把便当吃了。记住，无论情感如何炽烈，饭总要好好吃，觉总要好好睡。身体是修行的根本。”
我深深鞠躬，退出了导师的房间。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准备休息了。佳乃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但见我眼睛红肿，神色疲惫，也没多问。小夜轻声说了句“晚安”。铃原已经躺下。
我悄悄拿出那个便当盒，走到窗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远处走廊透进的些许光亮，我打开了盒盖。
第一层，整齐地码放着几样小菜：金黄色的玉子烧，切成适口的大小；碧绿的焯菠菜，拌着香香的芝麻；几块炖得软烂入味的油豆腐；还有一小撮腌渍得恰到好处的梅干。
全都是我喜欢的。玉子烧的甜嫩，菠菜的清爽，油豆腐的入味，梅干的酸爽开胃……他全都记得。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入口中。蛋香浓郁，口感滑嫩，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是熟悉的味道，是他做的味道。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简单的家常菜，在此刻却胜过任何珍馐美味。它跨越了山水的阻隔，承载着他的心意，温暖了我冰冷的胃，也温暖了我疲惫的心。
吃完第一层，我打开第二层。下面是满满的、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还微微冒着热气。米饭中间，小心地埋着一颗圆润的、红白相间的奈良渍（一种腌菜）。
我拿起勺子，准备将饭和腌菜拌开。勺尖触碰到米饭底部时，却感觉碰到了什么硬物。
我愣了一下，用勺子小心地拨开米饭。
在米饭的最底层，紧贴着饭盒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
不是奈良渍。
是一枚手工制作的贝壳发卡。
白色的贝壳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在微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被精巧地镶嵌在银色的、做成波浪形状的底托上。比他在车站匆匆塞给我的那枚更加精致，显然是花了更多心思和时间准备的。
海边之旅的……预习。
我看着这枚静静躺在米饭中的贝壳发卡，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原来……车站那枚是临时准备的，而这枚，才是他真正想送给我的。他竟然把它藏在了便当的最底层，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甜蜜的秘密。
我拿起那枚发卡，贝壳冰凉光滑的触感，和银色底托的微凉，让我指尖发颤。我仿佛能看到他认真挑选贝壳，细心打磨，仔细镶嵌的样子。是为了我们的约定，为了那个“去看海”的未来。
我将发卡紧紧握在手心，贴在胸口。然后，我注意到饭盒底部，在原来放置发卡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它。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
「你信里写‘梦见吃玉子烧’，我就猜了。」
梦境……玉子烧……
我想起来了。在那封长达十页、最后却写下愚蠢问题的信里，在某一页不起眼的角落，我好像确实随手写过一句：「昨夜梦浅，依稀梦见吃玉子烧，味道竟有几分像你做的。」
那真的只是“随便写写”的。是思绪混乱时，不经意流淌出的碎片。甚至写完我自己都忘了具体写了什么。我梦见和他一起坐在神社的廊下，分享着一份玉子烧，阳光很好，他的笑容很暖……但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梦影，被我当作无关紧要的细节，塞进了冗长的信件里。
可他看到了。他记住了。他甚至……真的做了玉子烧带来。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滴在手中的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我只是……随便写的。
可是，对他来说，我“随便写”的每一句话，都是需要认真对待、仔细揣摩、并尽力回应的珍贵心意。
“笨蛋……”我低声呜咽，将纸条和贝壳发卡一起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窗外的月光清冷依旧，研修所的夜晚寂静如常。
但在这个角落，捧着早已凉透却温暖如初的便当盒，握着那枚来自海洋边缘的贝壳发卡，读着那句简单却重逾千钧的留言，我心中那片因分离和猜忌而一度冰封的湖泊，正被滚烫的暖流彻底融化，荡漾开温柔而坚定的涟漪。
他把我“随便写”的每句话，都当真。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感情，值得你翻越沉默的高墙，值得你忍受等待的煎熬，值得你在神前忏悔又忍不住再次祈愿，值得你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去靠近，去拥抱，去相信。
因为你知道，在路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会用同样的认真，接住你所有“随便”的心意，并将它们妥帖收藏，视为珍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