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回那堵墙的过程,比出来时更加艰难。
脚踝的疼痛在返回的路上逐渐清晰锐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手掌和膝盖的擦伤也开始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体力——之前的狂奔、情绪的大起大落,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攀爬时,指尖无力,几次差点滑脱,粗糙的石块和冰冷的碎玻璃边缘,又在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的血痕。
当我终于精疲力竭地翻过墙头,跌落在研修所后院的草丛里时,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躺在那儿,急促地喘息,仰望着墙内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汗水混合着泥土和草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尽量沿着阴影处,往宿舍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要忍受疼痛,又要警惕被人发现。幸运的是,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庭院和后院都空无一人。
推开宿舍门时,房间里果然空着。我踉跄到自己的铺位前,再也支撑不住,瘫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被简单包扎的纱布已经脏污,边缘渗出暗红的血迹;研修服的下摆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沾满泥土和草汁;手臂和膝盖新增的擦伤正隐隐作痛;头发凌乱不堪,脸上大概也满是泪痕和污迹。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但奇怪的是,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或后悔。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衣襟内侧,那里别着他送的贝壳发卡,光滑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怀里,那个装着护身符的布袋,和他做的便当盒,都还带着余温。
这些实实在在的、来自他的东西,像定心石一样,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心神。
我迅速脱下脏污的外衣,换上干净的备用研修服。打来清水,简单地擦洗了脸和手脚,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将弄脏的衣服藏进行李最底层。然后,我把那个便当盒拿出来,放在矮桌上。它很朴素,是常见的双层漆盒,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有些许磨损,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旧物。
手指抚过光滑的漆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打开。现在不是时候。
收拾停当,我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课程结束还有大约一小时。我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被发现缺席是肯定的,现在主动去解释,还是……
就在我踌躇时,房门被拉开了。那位负责神乐舞、也是收下我探望申请的老巫女导师,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我刚刚换上的干净衣服,扫过我重新梳理过却仍显凌乱的头发,最后落在我放在矮桌上的便当盒上。
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慌忙站起身,垂下头,心脏狂跳。
“神崎千雪。”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静,听不出情绪,“下午的祝词课与神乐舞基础复习,你缺席了。”
“……是。非常抱歉,导师。”我的声音干涩。
“去了哪里?”
“……我……我去了山下车站。”我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
“未经允许,私自离所。翻越后墙。”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显然,在我回来之前,她或许已经查看过后院那堵墙附近的痕迹。
我的头垂得更低,指甲掐进掌心。“……是。”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她淡淡的命令:“晚课后,到我房间来。现在,去抄写《净心神咒》十遍。晚饭前交给我。”
《净心神咒》篇幅不短,十遍……意味着整个傍晚的自由时间都将被占用。这是惩罚,但比起我预想的禁闭、通报批评甚至更严重的后果,已经算是极其轻微的处置了。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导师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责备,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了然。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
我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不敢耽搁,我立刻找出纸笔,在矮桌前跪坐下来,开始抄写。笔尖落在纸上,手腕却因为之前的攀爬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字迹起初有些歪斜。我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想象着他此刻可能正在返程的巴士上,靠着车窗,也许手里正摩挲着那枚勾玉……
心情奇异地安定下来。笔尖重新变得稳定,字迹也恢复了往日的工整。只是抄写的内容——“净心”、“去妄”、“守一”——此刻读来,带着几分微妙的讽刺。
晚饭前,我准时将十遍抄写好的经文送到导师房间。她接过去,仔细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挥手让我离开。
晚饭时,我食不知味。佳乃和小夜似乎察觉到我情绪异常和下午的缺席,但看我神色疲惫,也没有多问。铃原依旧沉默。
晚课结束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来到导师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桌,一个衣柜,一个不大的书柜,和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和旧书纸张混合的味道。导师正坐在矮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书。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我依言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低着头,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
导师放下书,看了我一会儿。油灯的光晕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眼神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脚,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先问这个。“……还、还好。处理过了。”
“便当,吃了吗?”她又问,目光扫过我的脸。
我摇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不吃?”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想独自慢慢品尝?还是因为心情太过复杂?
导师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那个男孩,”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是你说的,‘回人间的路’?”
我的身体微微一颤,脸颊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他来了?”
“嗯……来了。”
“所以你跑出去,是为了见他?”
“……是。我以为……他不来了。”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导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神崎,”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你知道,身为侍奉神明的巫女,甚至可以理解为神明的代理人。我们被要求清净、克制、无私。过度的世俗情感,尤其是独占性的、炽烈的情感,被视为扰乱心神、背离神道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