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日之后的日子,研修所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
晨钟,晨祷,素斋,古籍研读,神乐舞练习,祝词吟诵……严谨刻板,如同古老的日晷投下的影子,规律得近乎永恒。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庭院里那几棵老枫树的叶子,在不知不觉间,由青转黄,再染上淡淡的绯红。
然而,于我而言,这片寂静山林的色调,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那些曾如影随形、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嫉妒幻影,依然存在。午休时,听到佳乃兴致勃勃地跟小夜分享她男朋友又寄来了怎样可爱的明信片,我的心脏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微微抽紧。路过公用电话室,看到其他巫女排队等待与家人恋人通话时脸上期待的神情,喉咙里依然会泛起一丝熟悉的酸涩。夜晚躺在冰冷的被褥里,指尖抚摸着颈间的勾玉,脑海中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在那个热闹世界里可能遇到的种种画面。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份曾经无边无际、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惶恐和猜忌,被一道坚实的堤坝围住了。堤坝的名字,叫“车站的拥抱”,叫“苹果糖的甜味”,叫“贝壳发卡的微光”,叫“你信里写‘梦见吃玉子烧’,我就猜了”。
他来过。他跨越了崎岖的山路,拥抱着狼狈不堪的我,用他的体温和话语,亲自在我心中最不安的地方,打下了一根稳固的桩。
所以,当嫉妒的潮水再次试图上涌时,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被恐惧淹没的千雪。我会深呼吸,握住胸前的勾玉,闭上眼睛,让指尖感受那枚贝壳发卡光滑的轮廓(我把它穿了一根细绳,也挂在了颈间,与勾玉作伴)。然后,我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来自远方的温暖,缓缓注入心田,将那冰冷的潮水推回。
我依然会吃醋,会不安。但这份“小气”里,多了一份有恃无恐的底气。我知道,无论我在山里如何胡思乱想,在山的那一边,有一个人,把我“随便写”的每句话都当真,把我的“一部分”日夜佩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把我视为他需要郑重回应的“归处”。
这份底气,并未让我懈怠修行,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更深的专注。
我不再需要在深夜独自加练神乐舞,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麻痹精神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和的、将思念融入仪轨的尝试。
神乐舞练习时,当我挥动那把绘着鸟居的扇子,我不再仅仅把它视为连接神明的工具,或是宣泄思念的渠道。我开始尝试理解每一个动作背后更深的“祈愿”本质。转身,是告别昨日的彷徨;踏步,是走向有他的明天;挥袖,是拂去心头的尘埃;凝眸,是望向约定的方向。导师曾说我的舞“形准而神散”,现在,我努力让那份“神”——那份混杂着爱恋、期盼、信任和一点点依然存在的、却不再失控的占有欲——真正地融入每一个看似标准化的动作里。
有一次练习结束后,那位严厉的老巫女导师踱步到我面前,看了我许久,沙哑的嗓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今日之舞,心念虽未至纯,却已能凝于一处,引而不发。继续。”
心念凝于一处,引而不发。我咀嚼着这句话。是的,我的思念和私心依然存在,但我学会了不任其泛滥成灾,而是将它们汇聚,沉淀,转化为舞姿中一种内敛的力量。这算不算一种修行上的进步?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再因这份情感而自我撕裂。
古籍研读时也是如此。那些艰深的、关于“净心”、“去执”的论述,我不再抗拒,也不再试图完全摒弃自己的“执念”去生硬理解。我开始思考,所谓的“净”,是否一定是空无一物的白?或许,也可以是澄澈见底的湖,允许倒映天空的云影和飞鸟的痕迹,却不为所动。我的“执念”是他,这份执念让我痛苦过,也让我在痛苦中学会了更深地审视自己的内心,这不也是一种对“心”的修行吗?
我依然会向神明祈祷。晨祷时的集体祝词,我认真吟诵。而在那之后,属于我自己的、静默的祈愿时间里,我悄悄加入的“私心”也发生了变化。
我不再偷偷祈求“让他只记得我的味道”,或者“让靠近他的人变得笨拙”。那样的祈愿,带着黑暗的捆绑意味,连我自己都感到羞愧。
我开始这样祈祷:
「神明大人,请让阳太平安喜乐。」
停顿,然后极轻地补充:
「也请让他……偶尔想起我时,不要太过担心。」
「愿他的世界,阳光明媚。而我知道,在那片阳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属于我的影子,就够了。」
这样的祈愿,依然不够“无私”,依然带着我的私心和牵挂。但它不再是对外的索求或排除,而是向内的安抚和交付。我祈求他好,也祈求自己能够安心地信任他的“好”,哪怕那“好”里可能包含着我没有参与的风景。
为了这份“安心”,我甚至偷偷尝试了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古老占卜方法——“水占”。
那是在一次关于古代巫术与自然感通的选修课上提到的。在月华皎洁的夜晚,取洁净的泉水或雨水,盛于特制的陶碗中,于寂静处心无旁骛地凝视水面,据说有一定几率能在水纹的波动和光线的折射中,看到与心中所念之人相关的模糊预示或当下状态的感应。
我知道这带有浓厚的民间巫术色彩,与研修所强调的正统神道仪轨不尽相同,甚至可能被视为“左道”。但那个念头一旦生出,就难以抑制。我太想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一切都好,是否……偶尔也会这样地想起我。
于是,在一个无风、月色极清的深夜,我等到室友们都熟睡后,悄悄起身。没有去危险的野外,我只在宿舍后檐下,用一个小巧的、我平时喝水的陶杯,接了半杯积蓄的干净雨水。然后,我捧着杯子,走到廊下月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跪坐下来。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极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山林深处不知名夜鸟偶尔的一两声啼鸣。月光如水,流淌在庭院里,将沙砾照得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杂念——虽然这很难,因为我的“念”本身就是为了他而存在。我将目光投向陶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着一小片被切割的月亮,泛着清冷破碎的光。
我开始低声念诵一段简单的、用于澄澈心境的祝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片水中月。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波因为我的呼吸和手的细微颤抖而轻轻荡漾,月影随之破碎又重圆。
渐渐地,也许是眼睛疲劳产生了幻觉,也许是真的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我看到水面的光晕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那片破碎的月光,慢慢晕染开来,不再是清冷的白,仿佛染上了一丝……温暖的橙黄色?像是傍晚时分,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
接着,非常模糊地,我仿佛看到了一只手。一只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很稳。那字迹的轮廓……有些熟悉。
是阳太。他在写字。是在写作业?还是在……给我写信?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我屏住呼吸,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水面的影像太过模糊,转瞬即逝。那片温暖的橙黄光晕也渐渐淡去,重新变回清冷的月白色。
水占结束了。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真实的感应,还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象。但那份模糊的“看见”,却奇异地带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他在写字。在温暖的灯光下,安静地做着什么。这就够了。至少,那个瞬间,他是安宁的。
我将杯中的水轻轻洒在廊下的泥土里,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我不再需要确切地知道他每时每刻在做什么,只要有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意象,知道他大体安好,便足以支撑我度过剩下的、分离的日子。
就这样,在时而平静时而微澜的心境中,在将思念悄然转化为修行一部分的尝试中,集训的最后几天,悄然流逝。
结业仪式前日,研修所组织了一次最正式、规模最大的集体祈愿仪式。地点不在本殿,而是在后山一处被称作“镜池”的古老圣地——一泓清澈见底、据说能映照人心的池水边。
所有巫女沐浴斋戒,换上最庄重的白衣绯袴,手持杨桐枝或神乐铃,在资深导师的引领下,围绕镜池,按照古老的步法和韵律,缓步行进,齐声吟诵着最为宏大庄严的“万叶祝词”。声音在山谷和池水间回荡,肃穆而神圣。
这是为国土安宁、众生康泰而进行的最纯粹的祈愿。导师要求我们摒除一切个人私念,将心神完全融入这集体的、宏大的愿力之中。
我跟随队伍,努力吟诵,脚步踩在池边湿润的泥土和青苔上。周围的氛围确实极具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杂念渐消。
然而,当仪式进行到最高潮,所有巫女面向镜池,将手中的杨桐枝或神乐铃高举,齐声发出最洪亮、最虔诚的祝祷时,我望着池水中倒映的、被山林环抱的清澈天空,一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浮了上来。
不是为自己祈求修行圆满。
不是为巫女的身份祈求神力增长。
只是一个非常简单、非常朴素,甚至有些卑微的愿望,从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升起,乘着那宏大祝词的尾音,无声地飘向池水,飘向山林,飘向不知是否在倾听的神明:
「愿他平安。」
「愿他快乐。」
「愿他……偶尔想起我时,不那么担心我。」
「愿我们……早日再见。」
这祈愿,与周围庄严宏大的氛围格格不入,微小如尘埃。
但当我默默念完,将手中的杨桐枝轻轻浸入冰凉的池水,再举起时,心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释然。
我知道,我带回神社的,或许永远不会是一个剔除了所有人间情感的、“完美”的巫女。但至少,在这片寂静的修行之地,我学会了与心中那份过于炽烈的情感共存,学会了在祈祷众生时,也为自己最重要的人,留一个安静而温暖的角落。
而这,或许就是神明通过这次“考验”,真正想要我领悟的东西。
镜池的水面,微微荡漾,映着山林与天空,也映着巫女们肃穆的身影,清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