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结业仪式那天的清晨,天空是澄澈的琉璃色。
我跪坐在镜前,仔细梳理着长发。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动作比往常更加缓慢、郑重。研修所提供的最后一套洁净的白衣绯袴已经穿戴整齐,布料挺括,带着淡淡的熏香气息。颈间,那枚乳白色的勾玉和精致的贝壳发卡并排垂落,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镜中的女孩,眼神依旧清澈,但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安静,以及一种隐约的、即将破茧而出的期待。脸颊似乎比来时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十四天的深山修行,像一把细腻的锉刀,无声地打磨掉了某些浮躁的边角,也让某些执念的轮廓更加深刻。
手指抚过衣襟,触碰到那枚贝壳发卡光滑的表面。“为海边之旅预习”——他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今天,这趟漫长的“预习”终于要结束了。
晨祷比往日更加庄严漫长。本殿里,近百名巫女整齐跪坐,齐声吟诵着最后的感恩与祈愿祝词。声音汇聚在古老梁木间,产生浑厚的回响,仿佛连这座沉默的山林古社,也在为我们送行。
我闭上眼睛,跟随节奏吟诵。心中却分出一缕思绪,像轻烟般飘向远方。此刻的阳太,在做什么?是否已经起床?是否也在想着,今天是我结束修行的日子?
祝词终了,殿内一片肃穆的寂静。导师宣布,结业仪式的核心环节——神乐舞奉纳,即将在后山的“镜池”圣地举行。这是最高规格的仪礼,将由研修期间表现优异的几位巫女作为代表,在全体师生和受邀前来的几位资深神职者面前进行。
当我的名字被念到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宿命感。镜池,那个我前几日深夜偷偷尝试“水占”的地方,那个我在集体祈愿时忍不住为他许下微小愿望的地方。如今,我要在那里,跳一支最正式的舞。
我们几位被选中的巫女,先行前往镜池做准备。穿过幽静的后山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清香。镜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周围苍翠的山林和此刻蔚蓝的天空,真如一面巨大的、置于山间的明镜。
我换上了专门用于奉纳舞的、更加华丽的舞衣,白色的襦袢上绣着淡金色的云纹,绯红的长袴质地轻盈。手中握着的,依旧是那把绘着朱红鸟居和石灯笼的玻璃扇。扇骨被我握得温热,上面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其他巫女和观礼者陆续到来,在池边围成半圆,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清雅的气息,和山林特有的、凛冽的洁净感。
鼓声响起。低沉,浑厚,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击在镜池平静的水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
我与其他三位代表巫女,缓步走入池边的空地,按照预先排演的位置站定。我站在最前方,正对着池水,也正对着那条蜿蜒下山、通往外部世界的山道方向——尽管从我的位置,其实看不到山道,只能看到层叠的树木和更远的、淡青色的连绵山峦。
音乐加入——古老的笛声悠远苍凉,筝弦拨动如流水潺潺。我们随着节奏,开始起舞。
转身,踏步,挥袖,回旋……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遍的练习,早已融入肌肉的记忆。白衣绯袴在空气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手中的扇子开合翻转,玻璃上的鸟居图案时而清晰,时而化为一片流动的红光。
我的目光起初低垂,专注于舞步与音乐的契合,专注于将这份最后的、最正式的祈愿通过肢体传递给神明,传递给这片接纳了我们十四天的山林。
然而,随着舞蹈进入中段,情感渐渐盖过了技巧。身体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每一个舒展,每一个凝顿,都开始承载这十四天里积攒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我想起第一夜紧握勾玉无法入睡的惶惑,想起在神前分裂祈祷的自我厌弃,想起听到陌生笑声时瞬间冻结的心脏,想起制作护身符时密密麻麻写下的他的名字,想起那封最后写下愚蠢问题的信,想起等待探望日时如同凌迟的煎熬,想起翻墙时手掌擦过碎玻璃的刺痛,想起车站他怀抱的温度和眼泪的咸涩,想起导师房间里那番关于“情感与修行”的对话,想起便当底层贝壳发卡的微光,想起深夜凝视水杯时那片模糊的温暖光晕……
所有的苦涩、挣扎、甜蜜、释然、猜忌、信任……这些复杂到难以厘清的情感,此刻如同奔涌的暗流,在我看似平稳优美的舞姿下涌动。它们没有被压抑,也没有失控地喷发,而是被舞蹈的韵律规整、提炼,化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力量,灌注到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扇尖的轻颤里。
舞至终章,音乐变得激昂,鼓点密集如雨。我们四人的动作也随之加快,配合更加紧密,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形成一个和谐而充满张力的整体。
就在最后一个大幅度的回旋动作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越过了观礼的人群,越过了池边苍老的树木,投向了远方——那条我知道存在、却看不见的山道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林梢,枝叶微微摇曳。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根据的信念击中了我——他在看。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山,在这庄严肃穆的仪式上,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看”着这支舞。感受到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成长,所有想要变得更好的决心。
这个念头让我胸腔发热,眼眶瞬间湿润。但我没有停下,反而将那股汹涌的情感,尽数倾注到最后的舞姿中。袖摆如云般翻飞舒展,扇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而决绝的弧线,朱红的鸟居图案在阳光下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与此同时,我的嘴唇极轻地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无声的誓约,随着舞袖的翻飞,悄然飘散在山风里:
「我要变得更好。」
「好到足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好到……让你眼中再也装不下别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姿定格。我们四人保持着结束的姿势,微微喘息。镜池边一片寂静,只有风掠过水面的细微声响。阳光正好,将我们和池中的倒影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片刻之后,掌声响起。并不热烈,但很庄重。导师们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我缓缓收势,站直身体,目光最后望了一眼远山。心中那片因为舞蹈而激荡的波澜,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而坚定的宁静。
奉纳舞结束,便是结业考核结果的宣布与正式巫女认证的颁发。
我们重新列队站在本殿前。负责考核的导师手持名册,一一念出名字和对应的评语。评语大多简短:“勤勉”、“专注”、“虔敬”、“进步显著”……
当念到我的名字时,导师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神崎千雪,”导师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研修期间,仪轨规范,古籍领悟有所得,神乐舞奉纳心念凝聚。综合评定——‘净心’。”
净心。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了别样的涟漪。
周围似乎有极低低的吸气声,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佳乃偷偷对我眨眨眼,小夜投来羡慕的目光,连一向清冷的铃原,也侧目看了我一眼。“净心”是本次研修给出的最高评价,据说极少授予。
我垂下眼帘,脸颊微微发热。心中却清楚,这个评价有多么大的反差。
净心?我的内心,或许是这百名巫女中最“不净”的一个。充满了炽烈的私情,翻腾的嫉妒,卑劣的占有欲,和无数个不够纯粹的祈祷。
然而,导师看到了。她看到了我的挣扎,也看到了我在挣扎中的坚持与尝试。她或许明白,“净”并非一尘不染的空白,而是在泥泞中跋涉后,依然选择望向光明的澄澈;是在承认自身“不净”的前提下,依然努力向前行走的勇气。
这份“净心”的评价,不是对我已然“纯净”的肯定,而是对我走在“求净”这条路上的认可。它像一道温柔的赦免,也像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接下来,是颁发“全国青年巫女集中研修”正式认证证书。薄薄的一张纸,印着研修所的徽记和官方的印章,写着我名字和“合格”的字样。
我从导师手中郑重地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和微凉。我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墨色清晰,格式严谨。
这个身份,“正式认证的巫女”。它代表着我这两周付出的汗水、泪水,和无数个内心的搏斗。它是我修行之路上的一个印记。
可是,握着这张证书,我心中浮现的念头,却与“神力增长”、“职责加重”全然无关。
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心底问道:
「这个身份,能不能让我更有资格……永远留在他身边?」
不是以“代理神明”的巫女身份,而是以“千雪”这个人。这个因为喜欢他而变得小气、善妒、却又因为他而想要努力变得更好的千雪。
这个身份,是否能让我在面对未来可能的风雨时,多一份底气?是否能让我在站在他身边时,少一分“配不上”的惶恐?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将证书小心地收好,放入随身的布袋,与那枚贝壳发卡和写满他名字的护身符放在一起。它们都是我这次修行带回的东西,有形或无形。
最后的告别简单而迅速。收拾行李,登上返程的巴士。与室友们互道珍重。佳乃抱着我,笑着说以后去东京一定要找她玩。小夜红着眼圈,小声说会给我写信。铃原对我微微颔首,说了句“保重”。
引擎轰鸣,巴士缓缓驶离这片困守了我十四天、也重塑了我十四天的深山古社。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熟悉的林木、溪流、石阶、建筑轮廓,一一向后掠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弯道的后面。
我靠窗坐着,怀里抱着行李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勾玉和贝壳发卡。
车厢里比来时嘈杂一些,巫女们低声交谈着回家的喜悦,分享着家人恋人发来的短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解放般的轻快气息。
我没有参与交谈。我拿出了那本伴随我度过整个研修期的笔记本。纸张已经用了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有工整的日记,有潦草的心事,有古籍摘抄,也有神乐舞动作的简图。
我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面,像一块等待最终铭刻的碑石。
我握着笔,沉吟良久。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逐渐变得开阔的田野和远山,阳光明媚。巴士正载着我,驶离寂静,驶向喧嚣,驶向有他在等待的人间。
笔尖终于落下。
我没有写归家的雀跃,没有写修行的收获,没有写对未来的憧憬。
我只写下了这十四天来,最深切、也最真实的感悟:
「原来‘相信’不是不害怕。」
「而是害怕时,依然选择握紧他的手。」
停顿。
然后,在下面,补上更小的一行,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对神明的补充申请:
「神明大人,请允许我,继续这样自私地爱他。」
写完,我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巴士平稳地行驶着,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我知道,我带回神社的,不是一个被完美净化、剔除了所有人间情感的“标准巫女”。我带回去的,是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复杂的“千雪”。
她依然会为爱不安,依然会吃醋,依然会在神前夹杂私心。但她学会了与这些“不净”共处,学会了在爱中修行,在信任中成长。她带着一个“净心”的评价,和一颗依旧为他热烈跳动、却更加温柔坚定的心。
修行结束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暖。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神社鸟居的轮廓,和鸟居下,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静静等待的熟悉身影。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扬起一个十四天来,最轻松、最期盼的笑容。
我和他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