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纸拉门的格棂,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时,千雪已经醒了。
我睁开眼睛时,看见她侧身躺着,面朝我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墨黑的长发散在枕上,晨光在她清澈的瞳孔边缘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专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清亮的期待。
“醒了多久了?”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会儿。”她轻声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我的下巴——那里有刚冒出来的、细小的胡茬。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像确认什么一样,用触感来锚定现实。
“紧张吗?”我问。
她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一点点。”停顿片刻,又补充,“但更多的是……想快一点看到。”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个我们谈论了整整一个学期、在研修所的信纸上描绘过、在车站分别时约定过的——海。
我握住她还在我下巴上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那我们就快一点出发。”
她耳朵微红,却任由我握着。早晨的空气中弥漫着神社特有的线香气味,混杂着院子里枫树散发的、清冷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
收拾行李的过程很安静,却充满我们之间特有的节奏。
千雪跪坐在榻榻米上,将最后一件换洗的巫女服——那套改良过的、便于行动的绯袴和白衣——仔细叠好,放进旅行袋的夹层。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仪式感。然后,她打开随身的小布包,那是她专门用来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我看见她将两枚贝壳发卡并排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
粗糙的那枚,是去年夏天在车站,我匆忙塞进她手里时说“这是预习”的那一枚。精致的那枚,是研修所探望日,她藏在便当盒底下、被我惊喜发现的那一枚。两枚贝壳在晨光中泛着不同的光泽——一枚质朴,一枚温润。
她将粗糙的那枚小心地放回布包内袋,而精致的那枚,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阳太。”
“嗯?”
“今天……我想戴着这个。”她轻声说,“因为……是去看‘预习’的答案。”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撞了一下。我走到她身边,接过那枚发卡:“我帮你。”
她顺从地转过身。我跪在她身后,小心地将她墨黑的长发拢起一部分,用发卡轻轻别住。贝壳的弧度贴着她的发丝,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浪花。
“好看吗?”她微微侧过头,从眼角瞥我。
“好看。”我认真地说,“比任何一次都好看。”
她轻轻抿了抿嘴唇——那是她克制笑意时的习惯动作,然后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那面老旧的圆镜照了照。镜中的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长裙,长发被贝壳发卡松松地束起一部分,余下的披散在肩头。颈间的勾玉护身符在领口若隐若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安静地闪着温润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我伸出手:“走吧。”
早苗阿姨站在鸟居下送我们。深秋的晨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慰、不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路上小心。”她为千雪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褶皱,“海风很凉,要注意保暖。”
“嗯。”千雪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妈妈……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早苗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她伸手将千雪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傻孩子,你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分开时,千雪的眼圈也有点红,但她很快低下头,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我轻声说。
我们穿过鸟居,走下石阶。晨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身后,神社的寂静像一层柔软的茧,被我们暂时留在那里。前方,是通往车站的蜿蜒小路,以及更远处——那片我们约定已久的蔚蓝。
火车沿着海岸线行驶时,千雪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倒影,与窗外飞逝的风景重叠——山峦、田野、零散的民居,然后,是突然跃入视野的、广阔无垠的海平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海?”我问。
她点点头,眼睛没有离开窗外:“和电视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大。”她轻声说,“而且……颜色会变化。”
确实,深秋的海不是盛夏那种明艳的蓝,而是一种更沉静的、带着灰调的蔚蓝。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海面上,形成一片片碎金般的光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颜色逐渐模糊,融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勾玉,另一只手被我握在掌心。我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些凉。
“冷吗?”
“不冷。”她摇头,然后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只是……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真的……来了。”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和阳太一起,来看海。”
我握紧她的手:“预习要交卷了,紧张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是阳太出题的话……不紧张。”
我笑了:“这么相信我?”
“嗯。”她的回答简单而肯定,然后重新看向窗外,“因为阳太说过——如果太吵,就只看你。”
这句话她说得如此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的心被一股暖流填满,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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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潮见亭”坐落在镰仓一处安静的海湾旁,是一栋传统的木造建筑,门廊上挂着风铃和海螺壳做的装饰。我们提着行李走上石阶时,风铃正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
拉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围着围裙的妇人热情地迎出来:“是冈崎先生和神崎小姐吧?欢迎欢迎!”
“您好,打扰了。”我点头致意。
“别客气别客气!路上辛苦了吧?”老板娘笑容满面,目光落在千雪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哎呀,这位就是神崎小姐吧?真是位标致的小姐——听说您是巫女?”
千雪有些拘谨地点头:“是的……您好。”
“真了不起!”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帮我们提行李,“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是二楼的‘波音之间’,窗户正对着海——啊,汐里!别在那边看了,快来帮忙!”
从里屋应声跑出来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留着利落的短发,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眼睛很大,眼神清澈而充满活力,一看就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
“来了来了!”她蹦跳着跑过来,目光首先落在千雪身上,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哇……”她轻声惊叹,然后意识到失礼,赶紧鞠躬,“您、您好!我是汐里,老板娘的女儿!欢迎光临!”
她的声音充满朝气,动作幅度很大,整个人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千雪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微微点头:“你好……我是神崎千雪。”
“巫女大人!”汐里的眼睛更亮了,“妈妈跟我说了!您真的是巫女吗?就是那种在神社里工作、会跳神乐舞、会做护身符的——”
“汐里。”老板娘无奈地打断她,“别像连珠炮一样问问题,客人会困扰的。”
“啊,对不起!”汐里吐了吐舌头,但目光还是牢牢锁在千雪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憧憬。
我提起较重的行李箱,汐里立刻伸手:“我来帮忙!”
“没关系,这个有点重——”
“没事没事!我力气很大的!”她已经抢过另一个较小的行李袋,然后目光转向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您就是阳太哥哥吧?”
“阳太……哥哥?”我愣了一下。
“妈妈说的嘛,冈崎阳太先生,大学生——”她眨眨眼,“叫‘先生’太生疏了,叫‘哥哥’可以吧?反正您看起来就像哥哥一样!”
她的直率让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随你喜欢。”
“好嘞!”她提着行李袋,步伐轻快地走上楼梯,“房间在这边,跟我来!”
我跟在她身后,余光瞥见千雪——她安静地走在旁边,目光落在汐里身上,然后又移开,看向走廊墙上挂着的、用贝壳和海草做的装饰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又不自觉地摩挲起了颈间的勾玉。
“波音之间”正如其名。
拉开纸拉门,是一个宽敞的和室。榻榻米上铺着干净的蓝色被褥,矮桌上摆着一瓶小小的、插着野菊花的陶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没有阳台,只有一片无遮挡的、完整的海景。
深秋的海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发出持续的、低沉的轰鸣。那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并不刺耳,而是一种深厚的、有节奏的背景音。
汐里放下行李,兴奋地跑到窗边:“看!视野很棒吧?这个房间是观海最好的位置!早上可以直接在床上看日出哦!”
千雪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很轻。
“怎么了?”我走到她身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比想象中……更吵。”
我看向窗外。海浪声确实充满存在感,但它不是都市那种尖锐的喧嚣,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浑厚的低音。
“但是,”千雪接着说,声音更轻了,像在对自己说,“也……更温柔。”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迈开脚步,走到窗前。她的手指轻轻贴上冰凉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无垠的蓝色。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贝壳发卡在阳光下一闪。
汐里站在一旁,看看千雪,又看看海,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巫女大人喜欢海吗?”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很久,直到一波较大的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才轻声说:“……我在学习喜欢它。”
这个回答让汐里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学习喜欢?好浪漫的说法!”
千雪转头看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那我不打扰啦!”汐里很识趣地摆摆手,“晚饭是六点半,在一楼的餐厅——妈妈做了海鲜锅,超级好吃哦!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蹦跳着离开房间,拉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海浪的声音。
我走到千雪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她靠进我怀里,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我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隔着衣物,与窗外的潮声形成奇妙的共鸣。
“预习的考场,”我低声在她耳边说,“感觉如何?”
她的身体微微放松,手指覆上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考场很大……题目也很难。”
“但我会陪你一起答。”我说。
她轻轻点头,然后抬起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什么?”
“可能是别的海岸,也可能是更远的海。”我说,“也可能是……我们以后会一起去看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仰头看我。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而深邃。
“阳太。”
“嗯?”
“谢谢你。”她说,“带我来这里。”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来。”
我们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海,听着潮声。行李箱还放在房间中央,未打开,但我们好像已经抵达了某个重要的地方。
窗台上,千雪将那枚粗糙的贝壳发卡从包里拿出来,和头上那枚精致的并排放在一起。两枚贝壳在阳光下静静躺着,像两个小小的、等待被海浪唤醒的梦。
“预习,”她轻声说,像是宣布一件庄严的事,“现在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