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前誓言

作者:开心超人i 更新时间:2026/4/2 0:58:13 字数:8500

雪真的停了。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清澈的蓝。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枫树在雪地上投下锐利的黑色影子。

我坐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声音——楼下厨房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动静,早苗阿姨轻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千雪偶尔回应的、很轻的“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要把那个放在外套内袋里已经一整夜的绒盒,交到她手里。

今天,我要在神前问她那个问题。

今天,我们的关系会有一个新的、正式的起点。

我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伸向枕边——那里放着我的外套。手指隔着布料触碰到绒盒坚硬的边缘,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阳太——”母亲在楼下喊,“吃早饭啦!”

“来了。”

早餐桌上,气氛有一种微妙的轻松。

千雪穿着昨天那件淡粉色和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盘起,露出纤细的后颈。她小口喝着味噌汤,眼睛偶尔看向窗外,眼神里有种清澈的期待——对新年的市集,对今天的出游,对即将展开的、平凡而温暖的一天。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的胸口涌起一股温柔的紧张感。

“千雪酱,”母亲笑着递给她一块烤鱼,“多吃点,等会儿要走很多路呢。”

“嗯,谢谢母亲。”

“早苗夫人也是,这个玉子烧是千雪酱早上帮忙做的哦。”

早苗阿姨尝了一口,点头:“味道很好。”

对话平和地流淌着,像冬日早晨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我安静地吃着饭,目光不时落在千雪身上。她今天看起来格外放松——手指不再紧紧攥着筷子,肩膀的线条是柔软的,偶尔会因为母亲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而微微弯起嘴角。

她在这个家里,越来越自在了。

这是个好兆头。

饭后,我们按计划出发去新年市集。小镇的主干道已经变成了步行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烤年糕的、卖甜酒的、卖手工饰品的、卖传统玩具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们的笑声、还有摊贩热情的叫卖声。

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千雪走在我身边,手很自然地牵着我的。她的步伐比平时慢,眼睛不停地左右张望,像第一次见识世界的小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阳太,”她拉了拉我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风车的摊位,“那个……转得好快。”

“要买吗?”

她摇摇头:“只是看看。”

但她看了很久,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高速旋转的彩色风车,像是被某种纯粹的运动之美吸引了。

早苗阿姨和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看某个摊位,但她们很默契地没有催我们,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我们还在。

走到一个卖手工发饰的摊位时,千雪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位和善的老奶奶,面前摆着各种用布、珠子、羽毛做成的发簪和发夹。千雪的目光落在一枚浅蓝色的发夹上——那是用染成淡蓝的布折叠成樱花形状,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喜欢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

我付了钱,老奶奶笑着把发夹包好递给千雪:“小姑娘眼光真好,这个颜色很配你。”

千雪接过,小声说:“谢谢。”

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和那两枚贝壳发卡放在一起。

“不戴吗?”我问。

她摇摇头:“等……重要的时候再戴。”

“什么是重要的时候?”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比如……樱花节那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清澈的、不加掩饰的憧憬:“那天,我想用这个,和贝壳发卡一起……别在头发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红,但眼神没有躲闪。

她已经在想象了——想象樱花节那天的自己,穿着白无垢,头发上别着象征“预习”与“惊喜”的贝壳发卡,和这枚新买的、浅蓝色的樱花发夹。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准备着那个重要的日子。

而我,也在准备。

只是我的准备,在今天就要揭晓。

市集逛到一半,早苗阿姨忽然说有点累。

“我想去那边的茶室坐坐,”她指着街角一家挂着暖帘的店,“你们年轻人继续逛吧。”

母亲立刻接话:“我也去。千雪酱,你和阳太继续逛,等会儿来找我们。”

这个安排来得有些突然。

千雪愣了一下,看看早苗阿姨,又看看母亲,最后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

“好。”我点头,“那你们先休息。”

“嗯嗯,去吧去吧。”母亲笑着摆手,然后凑近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加油。”

她知道了。

或者说,她猜到了。

我点点头。

早苗阿姨也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而坚定——那是无声的祝福。

两位妈妈朝茶室走去,很快消失在暖帘后。

现在,只剩下我和千雪。

街道上的喧嚣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孩子的笑声,摊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太鼓声。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千雪站在我身边,手依然牵着我的,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阳太,”她轻声说,“她们……是不是在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时间?”

她很敏锐。

“大概是。”我说。

“为什么?”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想继续逛,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去神社。”

这个回答让我意外。

“市集还没逛完。”我提醒道。

“嗯。”她点头,“但我想去神社。现在。”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声音很轻:“因为……那里很安静。而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想在回去之前,再去一次拜殿前。不是作为巫女,也不是作为参拜者……就是作为千雪,去那里看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想去看看”那么简单。

她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潜意识,也许是她与那个地方二十多年来建立起的、无法言说的连接。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即使理智上不知道,但灵魂深处已经感知到了。

“好。”我握紧她的手,“我们去神社。”

回神社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雪后的山路很滑,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千雪穿着不适合走雪地的草履,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走在她外侧,手臂随时准备着在她滑倒时扶住她。

但她走得很稳。

不仅仅是因为小心,更是因为她对这条路的熟悉——二十多年了,她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在晨光中,在暮色里,在雨中,在雪中。每一块石板的起伏,每一处容易打滑的拐角,她都了如指掌。

这是她的路。

通往她的家,她的世界,她的神明。

而现在,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路上,走向一个即将改变我们关系的时刻。

走到鸟居下时,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熟悉的朱红色牌坊。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鸟居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积雪覆盖了牌坊的顶部,像给神圣的边界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阳太,”她忽然开口,没有转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记得。”

那是盛夏,蝉鸣震耳欲聋。她穿着红白巫女服,站在鸟居的阴影里,用那双清澈而警惕的眼睛瞪着我,像是要给我下诅咒。

“那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是又一个普通的参拜者。来了,走了,不会再见了。”

“但我又回来了。”

“嗯。”她终于转头看我,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你回来了。一次又一次。”

她从鸟居下走过,踏上石阶。

我跟在她身后。

拜殿前的积雪被清扫过了,露出一片湿润的深色石板。香炉里还有信徒刚插上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形成笔直的细柱。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新年期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山门外,这里只剩下绝对的寂静——只有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呼啸,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我们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千雪走到赛钱箱前,从钱包里掏出硬币。

不是五元,是普通的十日圆硬币。

她闭上眼睛,深鞠躬,拍手,双手合十。

祈祷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身,面对我。

“阳太,”她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拜殿侧面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古老的神木,树干粗壮,枝叶在冬天也是茂密的深绿色。树下的积雪很少,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她在那棵神木前停下,转身,背靠着树干,眼睛看着我。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庄严的坚定。

“昨天晚上,”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和妈妈聊到很晚。”

我等待她继续。

“妈妈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说,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害怕人群,看着我躲在神社里,看着我……遇见你,然后一点一点改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粗糙的树皮。

“她说,她一直很担心。担心我永远走不出那个‘神社的次元’,担心我永远学不会如何爱一个人,如何被一个人爱。”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有眼泪。

“但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她看到我和你在一起的样子,看到我在你家过年的样子,看到我……规划樱花节婚礼的样子——”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因为我知道怎么去爱了,也知道……自己被爱着是什么感觉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汹涌的泪,只是静静地流淌,顺着脸颊,滴落在和服的衣襟上。

“阳太,”她看着我,泪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清澈,“谢谢你。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我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泪珠,能看见她瞳孔里我的倒影。

“千雪,”我叫她的名字,“你不需要谢我。”

“需要。”她坚持,声音带着哭腔,“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躲在鸟居后面,用‘神明’当借口,不敢面对自己心情的胆小鬼。”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我的外套前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是你抓住了我。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在我还在用‘诅咒’和‘神明’来掩饰不安的时候,你抓住了我,没有放手。”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所以,”她抽泣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所以我想告诉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想和你组建家庭,想……想有我们的孩子,想和你一起变老。”

这些话,她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刻进我心里。

她不是在回应我的求婚。

她是在主动说出她的誓言。

在她最熟悉的神社里,在她侍奉了二十多年的神前,用最朴素的语言,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而我,被这份勇敢击中了。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但她摇摇头,自己用手背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阳太,”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你愿意……娶我吗?”

这个问题。

她先问出来了。

在我准备好的所有计划之外,在我设想的所有场景之前,她先问出来了。

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如初雪的眼睛,用那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传来神社钟声的悠长回响,久到一片积雪从屋檐滑落,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感动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被巨大的幸福淹没的笑。

“狡猾。”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狡猾?”

“抢在我前面。”我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绒盒,“我本来打算今天问你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

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绒盒上,然后又抬起,看向我的脸,眼神里有茫然,有震惊,然后慢慢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羞怯的情绪。

“阳太……这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绒盒。

戒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内壁的刻字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千雪の帰処」。

千雪的呼吸滞住了。

她盯着那枚戒指,整个人像是被冻结了,只有眼睛在剧烈地颤动,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然后,我做了那个准备了一整夜、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我后退一步,在神社的拜殿前,在这棵古老的神木下,在积雪和阳光中,单膝跪地。

膝盖接触地面时,能感觉到积雪的冰凉透过裤子传来。但我顾不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千雪。

她站在我面前,背靠着神木,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重新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神崎千雪。”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可能不是神明派来的人,”我继续说着,一字一句,说出那些在纸上写了又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但我愿意用我此后的每一天,证明神明让你遇见我,是一个正确的安排。”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捂嘴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愿意……”我深吸一口气,“在樱花落下的时候,正式成为我的妻子吗?”

问出来了。

那个问题。

那个从镰仓回来的列车上开始酝酿,在新年的每一天里逐渐清晰,在今天终于说出口的问题。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鸟鸣声,远处隐约的人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的眼泪,我的呼吸,和那枚在阳光下静静闪光的戒指。

然后,她做了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也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她就那样在我面前跪下,跪在积雪的地面上,和服的下摆瞬间被雪水浸湿,但她毫不在意。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握住了我拿着绒盒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阳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你……你先起来……”

“你先回答我。”我说。

她用力摇头,眼泪飞溅:“我、我已经回答过了……刚才……我说了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那是你的誓言。”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在问你要你的答案。”

她愣住了。

几秒后,她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刚才她主动说出的是她的誓言,而现在,我在向她索取对我誓言的回应。

这是双向的。

是互相的确认。

她低下头,看着绒盒里的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左手。

手指纤细,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珍珠戒指在中指上闪着温润的光,无名指还空着,等待着另一枚戒指的到来。

“愿意……”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在樱花落下的时候,在每一个季节……我都愿意……”

她说完了。

然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用那种混合着巨大幸福和不安的语气,小声补充:

“但是……阳太要先起来……地上很冷……”

我笑了。

这个时刻,她还在担心我膝盖冷。

这就是千雪。

永远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着那些微小的、具体的事。

“好。”我说,站起身,膝盖确实有些僵硬了。

她也想站起来,但和服的下摆被积雪缠住了。我伸手扶她,她借力站起,但腿一软,整个人跌进我怀里。

我没有松开,就那样抱着她。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她在哭,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释放的、带着哽咽的哭泣。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像怕我消失一样。

“阳太……”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狡猾……太狡猾了……”

“什么狡猾?”

“突然……这样……”她抽泣着,“我都……没有准备……”

“你不是也突然吗?”我轻拍她的背,“突然说出那些话,突然跪下。”

她在我怀里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捶了我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我是因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在神木下,在雪中,在神前。

阳光温暖地洒在我们身上,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屋檐滴落,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过了很久,千雪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从我怀里退开一点,眼睛红肿,脸颊湿漉漉的,但眼神清澈得像被泪水彻底洗净的湖泊。

“戒指……”她小声提醒。

我这才想起,我还拿着打开的绒盒。

从绒盒里取出戒指,铂金在指尖触感微凉。我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颤抖。

“千雪,”我看着她,“这枚戒指上刻着一句话。”

“什么话?”

“‘千雪の帰処’。”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会成为你永远的归处。”

她的呼吸滞住了。

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戒指,像是在阅读刻在内壁的、看不见的文字。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而磅礴的东西。

“阳太,”她说,“归处……从来不是单向的。”

这句话,和山中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

“奶奶的戒指,是爷爷给奶奶的归处。但爷爷……也是奶奶的归处。他们互相成为对方‘必须回去的地方’,所以才有了‘纵使世界动荡,归处始终是你’的故事。”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努力微笑着:

“所以,这枚戒指……不仅是阳太给我的承诺,也是我给你的。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归处。是我无论去哪里,都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说完,她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我左手无名指——那里还空着。

“阳太,”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请求,“我……可以给你戴上戒指吗?奶奶的那枚……我一直收着。”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带来了?”

她点头,从和服的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那是她随身携带“重要物品”的布袋。她从里面拿出那枚祖母的珍珠戒指,男款,和我记忆中在母亲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戒指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妈妈给我的时候,”她轻声说,“她说,这枚戒指……是给我未来的丈夫的。”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戒指的表面。

“我一直带着它,但不敢给你。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值得你戴它。”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但现在,我想给你戴上。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值得的人。值得这枚戒指,值得奶奶和爷爷的故事,值得……成为我的归处。”

她说完,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伸出左手。

千雪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她拿起那枚男戒,小心地、郑重地,将它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指节时,能感觉到金属微凉的触感。

然后它停在根部,尺寸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但她在笑。

“现在,”她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那个小布袋里又拿出了什么——是那对山中先生赠送的铂金耳钉。

“这是……”我愣住了。

“今天早上,”千雪小声解释,“妈妈给我的。她说……是阳太准备的。”

她拿起其中一枚耳钉,看着我:

“阳太可以……帮我戴上吗?”

我接过耳钉——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千雪侧过头,露出右耳。她的耳垂很小,白皙,上面已经有一个很小的耳洞——我从未注意过,因为她平时不戴耳饰。

“什么时候打的?”我问。

“小时候。”她轻声说,“妈妈说我出生时就有,是‘神明给的礼物’。”

我小心地将耳钉穿过那个小小的耳洞。

铂金在她耳垂上闪着细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另一边。”她说,转向另一侧。

我重复动作。

两枚耳钉都戴好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她说,“我们有了一样的东西。”

她指的是戒指和耳钉——都是铂金,都是素圈,都是我们给彼此的承诺的具现化。

“还差最后一步。”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重新拿起那枚刻着「千雪の帰処」的戒指,握住她的左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铂金滑过指节,停在珍珠戒指旁边。

两枚戒指并排——一枚是家族传承的珍珠,温润如岁月;一枚是我给的铂金,坚定如承诺。

大小刚好合适。

千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两枚戒指,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让泪水静静地流淌。

“阳太,”她轻声说,“现在……我有了两个‘归处’。”

“不,”我摇头,握住她的手,“是一个。我只是延续了奶奶和爷爷的承诺——‘纵使世界动荡,归处始终是你’。”

她怔住了。

几秒后,她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肩头,终于放声大哭。

不是悲伤的哭,也不是感动的哭,而是一种复杂的、释放的、将所有不安、期待、幸福、恐惧、爱意都混在一起的哭。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阳光越来越暖,积雪融化的速度加快,屋檐下的冰柱开始滴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远处,拜殿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在为我们刚刚许下的誓言,敲响祝福的铃声。

不知过了多久,千雪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从我怀里退开,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爱。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停不下来……”

“没关系。”我伸手,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想哭多久都可以。”

她摇摇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巫女随身携带的那种小圆镜,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发出小小的惊呼:“眼睛……好肿……”

“很可爱。”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骗人。”

“真的。”我认真地说,“哭过的千雪,特别可爱。”

她的耳朵红了,收起镜子,低下头,手指又去摩挲无名指上的新戒指。

“阳太,”她轻声问,“这个……可以一直戴着吗?”

“当然。”

“可是工作的时候……”

“那就工作的时候摘下来,工作结束再戴上。”我说,“或者,戴在中指上。”

她想了想,摇头:“我想戴在无名指上。一直。”

这个决定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戴着。”我说,“如果有人说,巫女戴婚戒不合适——”

“我会说,”她打断我,抬起头,眼神清澈,“‘神明允许的。因为爱,也是净的。’”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而自信。

不再是用“神明”当借口来掩饰不安,而是真正理解了自己的信仰与感情可以共存。

这是她最大的成长。

“千雪。”我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该回去了。妈妈们还在等。”

她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市集……我们完全忘了……”

“没关系。”我笑了,“她们大概也猜到了。”

她的脸颊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闪,只是点点头:“嗯。”

我们牵着手,走下石阶。

走到鸟居下时,她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拜殿在午后的阳光下庄严而温柔,神木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我们刚才跪过的地方,积雪已经融化,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阳太。”她叫我。

“嗯?”

“刚才,”她轻声说,“在神前许下的誓言……神明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我肯定地说。

“那……他们会祝福我们吗?”

“会。”我握紧她的手,“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认真的。”

她用力点头,然后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我们回去吧。去告诉妈妈们……我们决定在樱花节结婚。”

“好。”

我们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身后,神社的钟声再次响起。

悠长,沉稳,充满祝福。

像是在说:

“约定已成,誓言已立。从今往后,你们互为归处,互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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