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真的停了。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透过窗户能看到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清澈的蓝。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枫树在雪地上投下锐利的黑色影子。
我坐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声音——楼下厨房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动静,早苗阿姨轻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千雪偶尔回应的、很轻的“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要把那个放在外套内袋里已经一整夜的绒盒,交到她手里。
今天,我要在神前问她那个问题。
今天,我们的关系会有一个新的、正式的起点。
我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伸向枕边——那里放着我的外套。手指隔着布料触碰到绒盒坚硬的边缘,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阳太——”母亲在楼下喊,“吃早饭啦!”
“来了。”
早餐桌上,气氛有一种微妙的轻松。
千雪穿着昨天那件淡粉色和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盘起,露出纤细的后颈。她小口喝着味噌汤,眼睛偶尔看向窗外,眼神里有种清澈的期待——对新年的市集,对今天的出游,对即将展开的、平凡而温暖的一天。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的胸口涌起一股温柔的紧张感。
“千雪酱,”母亲笑着递给她一块烤鱼,“多吃点,等会儿要走很多路呢。”
“嗯,谢谢母亲。”
“早苗夫人也是,这个玉子烧是千雪酱早上帮忙做的哦。”
早苗阿姨尝了一口,点头:“味道很好。”
对话平和地流淌着,像冬日早晨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我安静地吃着饭,目光不时落在千雪身上。她今天看起来格外放松——手指不再紧紧攥着筷子,肩膀的线条是柔软的,偶尔会因为母亲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而微微弯起嘴角。
她在这个家里,越来越自在了。
这是个好兆头。
饭后,我们按计划出发去新年市集。小镇的主干道已经变成了步行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烤年糕的、卖甜酒的、卖手工饰品的、卖传统玩具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们的笑声、还有摊贩热情的叫卖声。
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千雪走在我身边,手很自然地牵着我的。她的步伐比平时慢,眼睛不停地左右张望,像第一次见识世界的小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阳太,”她拉了拉我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风车的摊位,“那个……转得好快。”
“要买吗?”
她摇摇头:“只是看看。”
但她看了很久,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高速旋转的彩色风车,像是被某种纯粹的运动之美吸引了。
早苗阿姨和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看某个摊位,但她们很默契地没有催我们,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我们还在。
走到一个卖手工发饰的摊位时,千雪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位和善的老奶奶,面前摆着各种用布、珠子、羽毛做成的发簪和发夹。千雪的目光落在一枚浅蓝色的发夹上——那是用染成淡蓝的布折叠成樱花形状,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喜欢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
我付了钱,老奶奶笑着把发夹包好递给千雪:“小姑娘眼光真好,这个颜色很配你。”
千雪接过,小声说:“谢谢。”
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和那两枚贝壳发卡放在一起。
“不戴吗?”我问。
她摇摇头:“等……重要的时候再戴。”
“什么是重要的时候?”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比如……樱花节那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清澈的、不加掩饰的憧憬:“那天,我想用这个,和贝壳发卡一起……别在头发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红,但眼神没有躲闪。
她已经在想象了——想象樱花节那天的自己,穿着白无垢,头发上别着象征“预习”与“惊喜”的贝壳发卡,和这枚新买的、浅蓝色的樱花发夹。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准备着那个重要的日子。
而我,也在准备。
只是我的准备,在今天就要揭晓。
市集逛到一半,早苗阿姨忽然说有点累。
“我想去那边的茶室坐坐,”她指着街角一家挂着暖帘的店,“你们年轻人继续逛吧。”
母亲立刻接话:“我也去。千雪酱,你和阳太继续逛,等会儿来找我们。”
这个安排来得有些突然。
千雪愣了一下,看看早苗阿姨,又看看母亲,最后看向我,眼神里有询问。
“好。”我点头,“那你们先休息。”
“嗯嗯,去吧去吧。”母亲笑着摆手,然后凑近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加油。”
她知道了。
或者说,她猜到了。
我点点头。
早苗阿姨也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而坚定——那是无声的祝福。
两位妈妈朝茶室走去,很快消失在暖帘后。
现在,只剩下我和千雪。
街道上的喧嚣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孩子的笑声,摊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太鼓声。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千雪站在我身边,手依然牵着我的,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阳太,”她轻声说,“她们……是不是在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时间?”
她很敏锐。
“大概是。”我说。
“为什么?”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想继续逛,还是……去别的地方?”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去神社。”
这个回答让我意外。
“市集还没逛完。”我提醒道。
“嗯。”她点头,“但我想去神社。现在。”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声音很轻:“因为……那里很安静。而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想在回去之前,再去一次拜殿前。不是作为巫女,也不是作为参拜者……就是作为千雪,去那里看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想去看看”那么简单。
她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潜意识,也许是她与那个地方二十多年来建立起的、无法言说的连接。
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即使理智上不知道,但灵魂深处已经感知到了。
“好。”我握紧她的手,“我们去神社。”
回神社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雪后的山路很滑,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千雪穿着不适合走雪地的草履,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走在她外侧,手臂随时准备着在她滑倒时扶住她。
但她走得很稳。
不仅仅是因为小心,更是因为她对这条路的熟悉——二十多年了,她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在晨光中,在暮色里,在雨中,在雪中。每一块石板的起伏,每一处容易打滑的拐角,她都了如指掌。
这是她的路。
通往她的家,她的世界,她的神明。
而现在,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路上,走向一个即将改变我们关系的时刻。
走到鸟居下时,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熟悉的朱红色牌坊。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鸟居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积雪覆盖了牌坊的顶部,像给神圣的边界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阳太,”她忽然开口,没有转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记得。”
那是盛夏,蝉鸣震耳欲聋。她穿着红白巫女服,站在鸟居的阴影里,用那双清澈而警惕的眼睛瞪着我,像是要给我下诅咒。
“那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是又一个普通的参拜者。来了,走了,不会再见了。”
“但我又回来了。”
“嗯。”她终于转头看我,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你回来了。一次又一次。”
她从鸟居下走过,踏上石阶。
我跟在她身后。
拜殿前的积雪被清扫过了,露出一片湿润的深色石板。香炉里还有信徒刚插上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形成笔直的细柱。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新年期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山门外,这里只剩下绝对的寂静——只有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呼啸,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我们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千雪走到赛钱箱前,从钱包里掏出硬币。
不是五元,是普通的十日圆硬币。
她闭上眼睛,深鞠躬,拍手,双手合十。
祈祷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身,面对我。
“阳太,”她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拜殿侧面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古老的神木,树干粗壮,枝叶在冬天也是茂密的深绿色。树下的积雪很少,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她在那棵神木前停下,转身,背靠着树干,眼睛看着我。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庄严的坚定。
“昨天晚上,”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和妈妈聊到很晚。”
我等待她继续。
“妈妈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说,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害怕人群,看着我躲在神社里,看着我……遇见你,然后一点一点改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干粗糙的树皮。
“她说,她一直很担心。担心我永远走不出那个‘神社的次元’,担心我永远学不会如何爱一个人,如何被一个人爱。”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有眼泪。
“但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她看到我和你在一起的样子,看到我在你家过年的样子,看到我……规划樱花节婚礼的样子——”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因为我知道怎么去爱了,也知道……自己被爱着是什么感觉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汹涌的泪,只是静静地流淌,顺着脸颊,滴落在和服的衣襟上。
“阳太,”她看着我,泪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清澈,“谢谢你。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我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泪珠,能看见她瞳孔里我的倒影。
“千雪,”我叫她的名字,“你不需要谢我。”
“需要。”她坚持,声音带着哭腔,“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躲在鸟居后面,用‘神明’当借口,不敢面对自己心情的胆小鬼。”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我的外套前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是你抓住了我。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在我还在用‘诅咒’和‘神明’来掩饰不安的时候,你抓住了我,没有放手。”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所以,”她抽泣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所以我想告诉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想和你组建家庭,想……想有我们的孩子,想和你一起变老。”
这些话,她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刻进我心里。
她不是在回应我的求婚。
她是在主动说出她的誓言。
在她最熟悉的神社里,在她侍奉了二十多年的神前,用最朴素的语言,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而我,被这份勇敢击中了。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但她摇摇头,自己用手背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退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阳太,”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你愿意……娶我吗?”
这个问题。
她先问出来了。
在我准备好的所有计划之外,在我设想的所有场景之前,她先问出来了。
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如初雪的眼睛,用那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传来神社钟声的悠长回响,久到一片积雪从屋檐滑落,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感动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被巨大的幸福淹没的笑。
“狡猾。”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狡猾?”
“抢在我前面。”我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绒盒,“我本来打算今天问你的。”
她的眼睛睁大了。
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绒盒上,然后又抬起,看向我的脸,眼神里有茫然,有震惊,然后慢慢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羞怯的情绪。
“阳太……这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绒盒。
戒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内壁的刻字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千雪の帰処」。
千雪的呼吸滞住了。
她盯着那枚戒指,整个人像是被冻结了,只有眼睛在剧烈地颤动,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然后,我做了那个准备了一整夜、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我后退一步,在神社的拜殿前,在这棵古老的神木下,在积雪和阳光中,单膝跪地。
膝盖接触地面时,能感觉到积雪的冰凉透过裤子传来。但我顾不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千雪。
她站在我面前,背靠着神木,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重新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神崎千雪。”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可能不是神明派来的人,”我继续说着,一字一句,说出那些在纸上写了又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但我愿意用我此后的每一天,证明神明让你遇见我,是一个正确的安排。”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捂嘴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愿意……”我深吸一口气,“在樱花落下的时候,正式成为我的妻子吗?”
问出来了。
那个问题。
那个从镰仓回来的列车上开始酝酿,在新年的每一天里逐渐清晰,在今天终于说出口的问题。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鸟鸣声,远处隐约的人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的眼泪,我的呼吸,和那枚在阳光下静静闪光的戒指。
然后,她做了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也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她就那样在我面前跪下,跪在积雪的地面上,和服的下摆瞬间被雪水浸湿,但她毫不在意。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握住了我拿着绒盒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阳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你……你先起来……”
“你先回答我。”我说。
她用力摇头,眼泪飞溅:“我、我已经回答过了……刚才……我说了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那是你的誓言。”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在问你要你的答案。”
她愣住了。
几秒后,她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刚才她主动说出的是她的誓言,而现在,我在向她索取对我誓言的回应。
这是双向的。
是互相的确认。
她低下头,看着绒盒里的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左手。
手指纤细,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珍珠戒指在中指上闪着温润的光,无名指还空着,等待着另一枚戒指的到来。
“愿意……”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在樱花落下的时候,在每一个季节……我都愿意……”
她说完了。
然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用那种混合着巨大幸福和不安的语气,小声补充:
“但是……阳太要先起来……地上很冷……”
我笑了。
这个时刻,她还在担心我膝盖冷。
这就是千雪。
永远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着那些微小的、具体的事。
“好。”我说,站起身,膝盖确实有些僵硬了。
她也想站起来,但和服的下摆被积雪缠住了。我伸手扶她,她借力站起,但腿一软,整个人跌进我怀里。
我没有松开,就那样抱着她。
她的脸埋在我胸口,我能感觉到她在哭,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释放的、带着哽咽的哭泣。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像怕我消失一样。
“阳太……”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狡猾……太狡猾了……”
“什么狡猾?”
“突然……这样……”她抽泣着,“我都……没有准备……”
“你不是也突然吗?”我轻拍她的背,“突然说出那些话,突然跪下。”
她在我怀里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捶了我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我是因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在神木下,在雪中,在神前。
阳光温暖地洒在我们身上,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屋檐滴落,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过了很久,千雪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从我怀里退开一点,眼睛红肿,脸颊湿漉漉的,但眼神清澈得像被泪水彻底洗净的湖泊。
“戒指……”她小声提醒。
我这才想起,我还拿着打开的绒盒。
从绒盒里取出戒指,铂金在指尖触感微凉。我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颤抖。
“千雪,”我看着她,“这枚戒指上刻着一句话。”
“什么话?”
“‘千雪の帰処’。”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会成为你永远的归处。”
她的呼吸滞住了。
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戒指,像是在阅读刻在内壁的、看不见的文字。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而磅礴的东西。
“阳太,”她说,“归处……从来不是单向的。”
这句话,和山中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
“奶奶的戒指,是爷爷给奶奶的归处。但爷爷……也是奶奶的归处。他们互相成为对方‘必须回去的地方’,所以才有了‘纵使世界动荡,归处始终是你’的故事。”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努力微笑着:
“所以,这枚戒指……不仅是阳太给我的承诺,也是我给你的。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归处。是我无论去哪里,都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说完,她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我左手无名指——那里还空着。
“阳太,”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请求,“我……可以给你戴上戒指吗?奶奶的那枚……我一直收着。”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带来了?”
她点头,从和服的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那是她随身携带“重要物品”的布袋。她从里面拿出那枚祖母的珍珠戒指,男款,和我记忆中在母亲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戒指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妈妈给我的时候,”她轻声说,“她说,这枚戒指……是给我未来的丈夫的。”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戒指的表面。
“我一直带着它,但不敢给你。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值得你戴它。”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但现在,我想给你戴上。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就是那个值得的人。值得这枚戒指,值得奶奶和爷爷的故事,值得……成为我的归处。”
她说完,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伸出左手。
千雪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她拿起那枚男戒,小心地、郑重地,将它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指节时,能感觉到金属微凉的触感。
然后它停在根部,尺寸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但她在笑。
“现在,”她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那个小布袋里又拿出了什么——是那对山中先生赠送的铂金耳钉。
“这是……”我愣住了。
“今天早上,”千雪小声解释,“妈妈给我的。她说……是阳太准备的。”
她拿起其中一枚耳钉,看着我:
“阳太可以……帮我戴上吗?”
我接过耳钉——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千雪侧过头,露出右耳。她的耳垂很小,白皙,上面已经有一个很小的耳洞——我从未注意过,因为她平时不戴耳饰。
“什么时候打的?”我问。
“小时候。”她轻声说,“妈妈说我出生时就有,是‘神明给的礼物’。”
我小心地将耳钉穿过那个小小的耳洞。
铂金在她耳垂上闪着细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另一边。”她说,转向另一侧。
我重复动作。
两枚耳钉都戴好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她说,“我们有了一样的东西。”
她指的是戒指和耳钉——都是铂金,都是素圈,都是我们给彼此的承诺的具现化。
“还差最后一步。”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我重新拿起那枚刻着「千雪の帰処」的戒指,握住她的左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铂金滑过指节,停在珍珠戒指旁边。
两枚戒指并排——一枚是家族传承的珍珠,温润如岁月;一枚是我给的铂金,坚定如承诺。
大小刚好合适。
千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两枚戒指,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上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让泪水静静地流淌。
“阳太,”她轻声说,“现在……我有了两个‘归处’。”
“不,”我摇头,握住她的手,“是一个。我只是延续了奶奶和爷爷的承诺——‘纵使世界动荡,归处始终是你’。”
她怔住了。
几秒后,她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肩头,终于放声大哭。
不是悲伤的哭,也不是感动的哭,而是一种复杂的、释放的、将所有不安、期待、幸福、恐惧、爱意都混在一起的哭。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阳光越来越暖,积雪融化的速度加快,屋檐下的冰柱开始滴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远处,拜殿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在为我们刚刚许下的誓言,敲响祝福的铃声。
不知过了多久,千雪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从我怀里退开,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爱。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停不下来……”
“没关系。”我伸手,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想哭多久都可以。”
她摇摇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巫女随身携带的那种小圆镜,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发出小小的惊呼:“眼睛……好肿……”
“很可爱。”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骗人。”
“真的。”我认真地说,“哭过的千雪,特别可爱。”
她的耳朵红了,收起镜子,低下头,手指又去摩挲无名指上的新戒指。
“阳太,”她轻声问,“这个……可以一直戴着吗?”
“当然。”
“可是工作的时候……”
“那就工作的时候摘下来,工作结束再戴上。”我说,“或者,戴在中指上。”
她想了想,摇头:“我想戴在无名指上。一直。”
这个决定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戴着。”我说,“如果有人说,巫女戴婚戒不合适——”
“我会说,”她打断我,抬起头,眼神清澈,“‘神明允许的。因为爱,也是净的。’”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而自信。
不再是用“神明”当借口来掩饰不安,而是真正理解了自己的信仰与感情可以共存。
这是她最大的成长。
“千雪。”我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该回去了。妈妈们还在等。”
她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市集……我们完全忘了……”
“没关系。”我笑了,“她们大概也猜到了。”
她的脸颊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闪,只是点点头:“嗯。”
我们牵着手,走下石阶。
走到鸟居下时,她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拜殿在午后的阳光下庄严而温柔,神木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我们刚才跪过的地方,积雪已经融化,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阳太。”她叫我。
“嗯?”
“刚才,”她轻声说,“在神前许下的誓言……神明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我肯定地说。
“那……他们会祝福我们吗?”
“会。”我握紧她的手,“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认真的。”
她用力点头,然后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我们回去吧。去告诉妈妈们……我们决定在樱花节结婚。”
“好。”
我们走下最后一级石阶。
身后,神社的钟声再次响起。
悠长,沉稳,充满祝福。
像是在说:
“约定已成,誓言已立。从今往后,你们互为归处,互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