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天神打翻了银河，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 “晚香” 花店的玻璃门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橱窗上划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店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与鲜花的芬芳，混合成一种清冽又温柔的气息。温阮正弯腰整理刚到的雏菊，指尖捻起一束鹅黄色的花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骨处因为长期干活微微凸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几缕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垂落，遮住了眉眼间的些许疲惫。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温阮今年二十二岁，在这家 “晚香” 花店打了快一年的工。花店开在老城区的街角，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知道她家境不好，总是多给她一些工钱。温阮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养活自己，更重要的是，病床上的外婆还在等着她的工资交医药费。
外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父母在她十岁那年遭遇车祸离世，她被寄养在远房舅舅家。舅舅舅妈待她不算差，却也谈不上亲近，更多的是一种客气的疏离。尤其是在舅舅家添了小表弟之后，她在那个家里更像是一个多余的人。高中毕业后，她没再继续读书，而是出来打工，租了一间狭小的阁楼，把外婆接了过来。原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可半年前，外婆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尽快做手术，手术费却高达二十万，这对温阮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每天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存了起来，可距离二十万还差得太远。舅舅舅妈也帮衬了一些，但他们家境也普通，能拿出的钱有限。温阮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外婆，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甚至想过辍学去打两份工，可外婆坚决不同意，说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温阮能好好生活，不用那么辛苦。
“麻烦给我一束白玫瑰。”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带着雨后的清冽，像冰块撞击玉石，瞬间打破了花店的宁静。温阮的动作一顿，指尖的雏菊花瓣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价值不菲。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带，衬得他脖颈修长，气质矜贵而冷冽。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没有多余的碎发，五官轮廓分明，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艺术品，眉峰微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可最让温阮心惊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墨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狂喜，有偏执，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占有。他看着她，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温阮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更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眼神太过灼热，太过专注，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肤，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指尖的雏菊花瓣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白玫瑰…… 要多少枝？” 温阮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可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九十九枝。”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包装用白色丝带，不要任何装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温阮点点头，低下头开始忙活。她从花架上取下新鲜的白玫瑰，这些白玫瑰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花瓣饱满，色泽洁白，带着淡淡的清香。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花茎，剪掉多余的叶片和刺，动作麻利而熟练。
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从她的眉眼到唇瓣，从她的手指到她的身形，每一处都被他细细描摹。那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审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这张与苏晚一模一样的脸，在男人眼中，是失而复得的救赎。
男人叫沈知砚，今年三十岁，是沈氏集团的总裁。沈氏集团是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业务涵盖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多个领域，市值数百亿。沈知砚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公司，凭借着过人的商业头脑和果断的决策力，将公司的业务推向了新的高峰，成为了商界公认的天之骄子。
可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总裁，内心深处却藏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的未婚妻苏晚，在一年前的一个雨天，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儿童，不幸溺水身亡。苏晚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规划未来，约定好等苏晚大学毕业，就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然后订婚、结婚，相伴一生。
苏晚喜欢白玫瑰，她说白玫瑰象征着纯洁的爱情，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沈知砚记得，每次他去看她，都会给她带一束白玫瑰，而苏晚总会笑着接过，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一下。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割着他的心。
苏晚走后，沈知砚的世界彻底变成了黑白。他不再笑，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看着苏晚的照片和遗物，一遍遍回忆着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偏执的想法，他觉得苏晚没有离开，只是暂时不见了，他总会找到她的。
今天下午，他刚结束一个重要的会议，驱车路过这条老城区的街道，突然下起了大雨。他本想找个地方避雨，却无意间看到了这家 “晚香” 花店，看到了站在花店里整理雏菊的温阮。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眼前的女孩，眉眼、鼻唇、甚至是说话时微微抿唇的小动作，都和苏晚一模一样。就像是苏晚从未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沈知砚推开车门，冒雨冲进了花店。他要确认，确认这个女孩是不是他的晚晚，是不是他失而复得的救赎。
“好了，先生。” 温阮将包装精美的白玫瑰递给他，九十九枝白玫瑰被白色的丝带紧紧缠绕，层层叠叠，显得格外纯洁动人。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让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沈知砚却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温阮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的手指冰凉而有力，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依旧紧紧地锁着她的脸。
“温阮。”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他的力道实在太大了，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先生，你弄疼我了。”
沈知砚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柔软而温暖。他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可那歉意很快就被更深的执念取代。“温阮……”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抗拒这个与苏晚不同的名字，“跟我走。”
温阮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先生，你说什么？”
“我给你钱，足够你解决所有麻烦。” 沈知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到她面前。这是一张无限额黑卡，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像是在施舍一样，“条件是，留在我身边，做你该做的事。”
温阮的目光落在那张黑卡上，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这张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立刻凑齐外婆的手术费，意味着外婆可以马上做手术，意味着她不用再为钱发愁。可是，他说的 “做你该做的事” 是什么意思？
她的内心剧烈地挣扎着。她是一个有自尊的人，从未想过要靠这种方式获取财富。可是，外婆的病情不等人，每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她想起外婆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拉着她的手，说 “阮阮，外婆还想多陪你几年” 的样子，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做什么？” 温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知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模仿苏晚。”
苏晚。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知砚尘封的记忆，也彻底击碎了温阮最后的侥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原来，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长得像他死去未婚妻的替身。
温阮的心里一阵酸楚，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被人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可是，外婆的手术费就摆在眼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 我需要考虑一下。” 温阮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给你一个小时。” 沈知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语气冰冷，“一个小时后，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立刻离开，再也不会出现。”
说完，他拿起那束白玫瑰，转身走出了花店。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冷香。
温阮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包装白玫瑰时沾上的清香，心里却像是被雨水浇透了一样，冰凉刺骨。她看着那张放在柜台上的黑卡，又想起了病床上的外婆，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温阮坐在花店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日子，想起了舅舅舅妈看她时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眼神，想起了外婆为了供她读书，省吃俭用，甚至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她不能失去外婆，绝对不能。
最终，理智战胜了自尊。温阮拿起那张黑卡，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从她拿起这张卡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她会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影子，活在另一个人的光环下。可是，为了外婆，她愿意付出一切。
一个小时后，沈知砚准时出现在了花店门口。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温阮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先拿到五十万，给我外婆交手术费。剩下的钱，等我完成你要求的事情，你再给我。”
沈知砚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可以。现在就跟我去医院交钱。”
他的车就停在花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低调而奢华。温阮跟着他上了车，车内的装饰简约而精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和他身上的冷香。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她只知道，为了外婆，她必须走下去。
沈知砚开着车，时不时地用余光看向身边的女孩。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的轮廓柔和而脆弱，像极了苏晚。他的心里一阵悸动，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样做对温阮不公平，他是在利用她，把她当成苏晚的替代品。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苏晚的离开让他痛不欲生，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内心的空虚，需要一个人来让他觉得苏晚还在。而温阮，就是那个完美的人选。
车子很快就到了医院。沈知砚陪着温阮去了缴费处，刷黑卡交了五十万的手术费。当护士告诉她，外婆的手术可以安排在明天时，温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喜悦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
沈知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依旧冰冷：“手术安排好后，跟我回别墅。”
温阮接过纸巾，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的 “替身” 生涯，从现在开始了。
当天晚上，温阮在医院陪了外婆一夜。她没有告诉外婆钱的来历，只是说自己运气好，中了一个大奖。外婆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憧憬着手术后的生活。温阮笑着听着，心里却充满了苦涩。
第二天早上，外婆被推进了手术室。温阮站在手术室外，心里忐忑不安。沈知砚也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时，温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感激地看向沈知砚，想说一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外婆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需要观察几天。温阮安顿好外婆后，跟着沈知砚去了他的别墅。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盛开的野花。沈知砚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占地面积广阔，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隐藏在森林中的城堡。别墅的外墙是米白色的，搭配着深色的屋顶，显得格外典雅大气。
车子开进别墅的大门，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停在了主别墅的门口。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有玫瑰、百合、郁金香，还有苏晚最喜欢的白玫瑰。温阮看着那些洁白的白玫瑰，心里一阵刺痛。
沈知砚带着她走进别墅，客厅里的装修奢华而冰冷，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却照不进这个房子里的死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画中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白玫瑰花园里，笑容明媚，眉眼间与温阮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就是苏晚。” 沈知砚站在画前，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与平时的冷硬判若两人，“我的未婚妻。”
温阮的目光落在肖像画上，看着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要模仿这个女孩，活在她的影子里。
沈知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命令：“从今天起，你就是苏晚。穿她喜欢穿的衣服，吃她喜欢吃的东西，说她喜欢说的话，做她喜欢做的事。不准有自己的想法，不准做任何不符合苏晚身份的事情。”
温阮低下头，轻声应道：“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反抗。她拿了沈知砚的钱，就要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
沈知砚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佣人吩咐道：“带温小姐去二楼的卧室，给她准备好衣服和生活用品。”
“是，先生。” 一个穿着黑色佣人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恭敬地对温阮说，“温小姐，请跟我来。”
温阮跟着佣人上了二楼，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卧室的装修风格是简约的欧式，白色的大床，白色的衣柜，白色的梳妆台，处处都透着苏晚的痕迹。衣柜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白色连衣裙，还有一些精致的首饰和鞋子。
“温小姐，这些都是先生为您准备的，您可以随便挑选。” 佣人恭敬地说道，“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佣人离开后，温阮独自一人站在卧室里，看着满衣柜的白裙子，心里一阵茫然。她走到衣柜前，拿起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子的材质是真丝的，柔软而顺滑，上面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这是苏晚喜欢的风格，却不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的是五颜六色的碎花裙，喜欢的是舒适的帆布鞋，喜欢的是简单而自由的生活。可是，从今天起，这些都要离她远去了。
温阮换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眉眼间与肖像画上的苏晚一模一样，可眼神里却没有苏晚的明媚与张扬，只有淡淡的疏离与委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温阮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苏晚的影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亮了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进温阮心里的阴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像是一朵悲伤的花。
而楼下的客厅里，沈知砚正站在苏晚的肖像画前，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眼神温柔而偏执。他轻声说道：“晚晚，我找到你了。这一次，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他不知道，他找到的，只是一个长得像苏晚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终将在日复一日的模仿与挣扎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