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一向感情不和整天吵架的爸妈终于离婚了。
这么多年呼呼啦啦过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姑且也算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但心底里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古怪别扭的劲头。
一个穷鬼扔掉了身上湿腻破烂又趴满了跳蚤的脏棉衣,却不得不缩了头弯了背收拢了身上仅有一件单衣,全靠瘦弱的皮肉来抵挡寒冬里刀子般冷风。让人不爽。
我记得妹妹小艾当时还是一个六年级小学生。
我脑核不大,把痛苦难受的部分自动过滤后,久远过往留下来的记忆碎片不多。
在模糊印像里,妹妹只是个身子瘦小性格软弱,爸妈吵架时一动不动坐在墙角小椅子上,因为惊吓眼睛会瞪得贼大的内向女孩。
去年妹妹高中毕业后,成绩不好不坏,只能去外地去读一些不入流的野鸡学校,不仅白花钱还学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染上各种麻烦和劣质的生活恶习。
这些是老爸的说词,他在公司里随便找同事打听,但能听到海量的负能量故事。
妹妹便安排在家里自学广告设计和办公软件,老爸也答应在他就职的公司里给妹妹找一份可以轻松胜任的文员工作,毕竟外面的世界太乱太糟。
妹妹在爸妈是个自保能力极弱的也从未和我谈起过当年爸妈撕破脸皮后,望着落下的一地鸡毛,心里是否有什么难言的苦楚,甚至是心理创伤之类的话题。
后来我跟了老妈,妹妹和老爸一起过日子。
日后每当一些无关之人出于各种狗屁原因问到家中情况时,我也只随品说老妈在超市里打工,老爸则是本地一家土特产生产批发公司里的当一名普通销售员。
再多问一句,我便不自觉拉下了冷脸,不想再搭理这种不懂得适可而止的无礼之人。
况且那两个把本就残破不堪的家庭直接撕碎扔进垃圾箱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根本不配父亲母亲之类的伟大称呼。
我在心底里一直叫老妈为“M女士”,老爸则是“B先生”,给两人起个适合的外号,好把他们和一般的陌生人区分开来,免得混为一谈。
M女士离婚后分到了一笔钱,原本打算买一间房,重建一个新的家。
三十多岁便患上了脱发症的舅舅突然跑来,说他经营的超市最近扩建,急需一笔应急资金,否则工期无法按时完成之类的鬼话。
M女士转头便将兜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扔进了黑洞里。
她还主动跑去舅舅的超市里当免费义工,说什么自家人比外面招来的不知根底的人用起来更合适放心,不会偷懒什么的。这个蠢女人已经没救了。
这种扯淡事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已经搞了好几回了,脱发症舅舅那个小超市至少三分之一是M女士的资产。
B先生眼见自己起早贪黑的做辛苦的牛马工作,结果钱却让外人轻轻松松花了去,心里自然不痛快。
听了B先生的抱怨,M女士直接恼了:“我弟弟是外人吗?我给你这么多年累死累活当保姆,我花点怎么了?”
之后便是熟悉的两人大叫大嚷骂对方**,B先生甩门而出,晚上加班直接睡在了办公室里。
M女士则一边哭一边和手机里闺蜜们发泄怨气。虽然没开免提,隔着墙我也能听到那帮中年女人扯着嗓子教唆M女士赶快离婚,早早脱离苦海,重新去找自己的幸福啥的。
现在M女士仍在超市里整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因为担心玩手机会耽误工作,舅舅一直帮她收着。每隔两个月M女士想和我联系一下时,她大都用别人的手机。
B先生离婚后卖了房将一半钱分割给了M女士。
B先生最厌恶公司里那些租房子的年轻人,一个个没耐性没定力,心里的算盘子拔得一个比一个响,只要每个月的工资少发一点,马上皱起眉眼大叫活不下去了。
没有房子便没有了根。
一个随时都会离开的人是不足以信任并一起配合工作的,只会拖后腿。
租住的房子无论新旧好坏都是别人的。
房东心情不好都可以随便找一些狗屁不通的借口将租客直接赶走。
而自己的房子哪怕比狗窝强不了多少,住着反而安心踏实。
城北有一大片名叫“芦湖湾”的旧城区,里面有很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住宅小区。
高高低低外墙残破的大小楼房拥挤在一处,电线乱得有如蜘蛛网,粗细不同铁制管道和阳台防栏上大多结了厚实的红锈,在多年风雨浇淋下,灰黑色的砖墙上留下了大片大片暗红色斑痕。旁边小湖边生满了密实的杂草树丛,夏天的夜晚会飘起一团团的蚊子。
B先生手头的钱不多,他看中了其中一幢外墙新刷了一层水泥还贴了几片白色大理石瓷片的六层小楼,全款买下了其中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小卧室里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和很小的方形床头柜,鞋和箱子之类的杂物直接塞床底。
小客厅里只有一套有破洞的皮面沙发和淡黄色的木质小茶几,便占掉大部分空间。
想要外出得侧身移动脚步才能到门边。
客厅天花板上垂着的黑色电线挂了一只大号玻璃灯泡。
墙角有几人小花盆里有几株长着窄细绿叶的不知名室内植物。
窗边光亮处摆放有刷了白漆一张圆形小桌和配套的一把靠背椅。
妹妹在初高中读书时,晚上趴在上面写作业,现在则放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B先生还和以前一样,每个月有大半晚上得加班,时常熬通宵,每年总得被派往外地出差几次,有时甚至一走几个月才能回家。
妹妹小艾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实,早就习惯了一人孤自在家,她会熬粥并做一点简单的菜。
幸好她自小便是一个沉默少言,性情温顺,乖巧听话从来不惹爸妈生气,从未见她大哭大笑,总给人一种呆呆笨笨感觉,平时习惯安静做事的普通女孩。
当然这些话都是M女士对我说的,这个蠢女人的话我一般只信一半。
我呢,初中高中都住在学校宿舍里,学校规定不准玩手机时,就和宿舍的人下棋打牌,或是翻墙跑到外面的路边摊胡吃一通。
后来和几个玩得好的熟人一起凑钱买了几台以前毕业生用过的二手电脑,就此把书本扔到一边一直到高中毕业滚出校门也再没碰过,没日没夜只是泡在游戏里疯玩。
其中一台电脑某天因为短路居然起火,差点烧了床单窗帘搞出大祸,被全校通知批评,这并不光彩却是高中生活里能回想起来的几个片段之一。
对了,每天的饭食也在学校食堂里解决,那个操蛋学校有一段时间居然用不知放了多少年已经变灰发硬的陈年米做饭吃,蒸两个小时嚼在嘴里还是很费牙。
菜里肉少汤多,时不时还能吃出点创可贴、古怪昆虫残留的肢体等等一些鬼玩意。
按照规定寒暑假宿舍里不准留人居住。
但你只要没有打架闹事的记录,向班主任老师申请延长住宿期时,把自己的境况添油加醋说得更惨一点,还是有可能多住一两个星期。
后来发现学校看似严令禁止,其实管理上很是差劲,几乎等同于无。
你索性摆烂躺倒在宿舍床上不挪窝,结果压根没人会跑来指责或是驱赶——大家都只想混日子,过好自己的生活,别人是死是活有什么相干?
无论把我留在校内还是下定决心把我彻底赶走的人,尽心尽力办成这些事后能涨工资?还是能去除脚气?又或者能找到可爱的女朋友并阻止外星人毁灭地球吗?
无利亦无害的事,没人会浪费半点时间精力来搞的。自然相安无事。
当然有那么几年总有些人装模做样摆出一副小领导的架式故意跑来挑刺。
为让大家都好过一点,大约有一周的时间我会躺在附近网吧的包厢里过夜。
说来古怪,当我一人独处时,反倒一点游戏一点电影都不想碰,只想闷头睡觉从此不再醒来,但周围的吵闹噪音还是搞得我整夜头疼,蜷缩了身子躺在电竞椅上睡觉,第二天醒来手脚都僵硬地好似骨头里穿了根钢筋条,难受得要死又动弹不得。
好在假期里有相当长的时间我还可以跑去乡下和奶奶一起住。
老太太爱干净,整天洗洗刷刷,乡下旧屋那几面玻璃常年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蓝光。
老太太爱唠叨,见不得我整天窝在屋子里玩手机。
她身体还很硬朗,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下地干活,我帮她拔过几次杂草,差点中暑,脑子发晕胃里翻江倒海浑身冒虚汗。
哦,还被一种很细的土色花纹的小蛇咬过,不疼,大惊小怪的样子反倒叫老太太嘲笑城里人太过娇情。时间一长,奶奶看我笨得像头猪,只好让我继续呆在屋子里胡混日子。
老太太一提起M女士总会骂几句,对B先生她完全失掉了兴趣,提都不提。
我小时侯最讨厌和老年人呆在一起,所以别人嘴里的隔辈情自然完全不必指望。
事实上在一起呆久了,我和老太太看彼此浑身都是毛病,哪里都不顺眼。
虽然开学还有几天,我连夜收拾了手头不多的行李逃回了城里。
高中毕业后几个月,老太太过世了。
每逢过年过节M女士总在电话里要我去超市陪她一起住几天。我完全没心思搭理她。
她被自己的弟弟安排睡在店里空置的一间储物室里,整体面积只比家里厕所大一点。
里面摆了一张夏天纳凉时用的软垫床,折叠起来可以很方便地收在墙边的那一种。
那我睡在啥地方?硬梆梆的仓库地板上?还是一排排商品货架间的过道?
有一回我有点心软刚刚答应下来,想来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竟有点想她。
M女士很开心,接下来便要求我到了超市后,帮舅舅搬一下刚刚从货车拉来的一大堆货品,要细心的分类,要及时的补货,冷链送来的食物要优先运进冷库里保存,突然解冻会是一笔很大的损失。
我挂了电话,玩起了手机游戏。屋外风和日丽,但我不想出门。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老妈再也掏不出供我上学生活的费用了。
舅舅从未发给她任何工资,她却觉得能被舅舅收留已经是最大的福利了。
我很感谢M女士在义务教育和无用的三年的高中时期所提供的必要资金支持。
但也权此而已。
日后要靠我自己了。
我在熟识的几个混混朋友家里借住。有一人的床底明晃晃摆了几把磨好刃口的刀。
我送过外卖,结果整个夏天大雨不停,车子根本跑不快,频频误单被举报,工资奖金几乎被扣光,还差点出了要命的车祸。
穿了闷热的布偶装在商场和游乐园发过传单,好几次被保安和自称是管理员的阿猫阿狗们无缘无故撵走,骂得话还贼难听,好似我欠了他们一大笔钱不还。
明明和我一起干活的人一点屁事没有,难道是故意针对?还是我穿得这个小熊套装太过难看,连小孩子都嫌弃,其它人看了更觉得碍眼。
我还在朋友的介绍下在一些饭店里帮过厨,虽然包吃包住,但太过辛苦,几乎所有杂事都得做,不做就骂,且最后几乎都以实习期没有工资为由的不给一分钱。
做就留下不做就滚。
郊外有一处大型工地招临时搬运工,我在排队时,眼前大楼上的一个工人失足从高高的钢制脚手架上坠下,在招工队伍前方的水泥地摔成了一滩辨不出人形的烂肉泥。直接劝退。
在负责搞婚庆礼仪的公司做活工资不多,但能得不到不少小费,但现在结婚的人越来越少,几个月后这家公司便关门倒闭了。
直到有那么一天,在城北地区,一处名叫“芦湖湾”的旧城区,看到街角一家小小的二十四便利店缺人正招能值夜班的店员。已经受够了被人骗被人指着鼻子当奴隶使唤,想来坐在店里卖卖日用品和零食饮料倒也很好,便直接跑去面试居然很顺利通过了,且工资相较以前的那些操蛋工作居然很不错,至于熬夜会很辛苦什么的在我能忍耐的痛苦面前排不上名号。
从此安定了下来。
也在就在段难得的休闲时光里,我听到了妹妹有严重的烟草依赖症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