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露娜在篝火的微光中眨了眨眼，逐渐理清了昏迷前那段混乱而惊心动魄的记忆。
从被T的暗算束缚，到V的诡异降临，再到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相残杀……画面一幅幅掠过脑海，让她呼吸微微急促。
然而，当思绪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戴“V”字面具的男人身上时，一个比“发生了什么”更重要也更迫切的问题，浮现在她的意识最前。
这疑问如此强烈，甚至让露娜暂时忘却了自己此刻正像个被捕获的虫子般五花大绑，以极其别扭屈辱的姿势侧躺在地上的现实。
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硌得她身体生疼，手腕脚踝被绳索勒紧的麻木与刺痛感也依旧存在，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个静坐在火光另一侧的身影给完全吸引了。
露娜艰难地仰起脖颈，淡金色的眼眸透过篝火跳跃的光晕，紧紧锁定不远处那个似乎正专注于手中烤肉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仓库里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而更多的则是无法掩饰的疑惑与警惕。她紧盯着对方，试图捕捉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可全被那白色面具遮挡的严严实实。
这个问题在露娜心中盘旋不去。
她始终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与那个代号T的混蛋，不都是“永夜福音”的裁行官吗？
按照常理，他们隶属于同一个组织，执行着相似的黑暗使命，即便不是亲密无间，也至少是同僚或是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为什么这个V，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又以那种匪夷所思毫不留情的方式，将T连同其手下全部屠戮殆尽？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她对“永夜福音”这个疯狂组织的认知。难道裁行官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劣到可以随意内讧厮杀的地步了吗？
赫尔似乎并没有立刻回答的打算。他甚至没有看向发问的露娜，全部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烤架上。他用手捏着木签的尾端，动作娴熟而平稳地将架在火上的肉串翻了个面。
肥美的肉块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作响，滚烫的油脂滴落，溅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焦香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谁说我是在救你了？”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却清晰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我要是救你，还会这样绑着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露娜心中那丝因对方击杀T而隐约升起的，不切实际的侥幸幻想。
对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无论这个V做了什么，他依然是“永夜福音”的成员。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脸上那张诡异的“V”字面具，就是最毋庸置疑的证明。
“永夜福音教会”……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邪恶与混乱。
他们拥有操控晶骸的禁忌力量，屡屡袭击人类城市，制造无数惨剧与绝望，是与她们女神天使势不两立必须铲除的死敌。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派组织。
反派组织里的人，自然也是反派。他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去拯救身为绝对对立面的女神天使。自己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羞耻与更深的寒意涌上露娜心头。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法。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家伙？杀死T，还有他的手下？”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仓库里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在回荡。
赫尔翻动肉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跳跃造成的错觉。但他确实犹豫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似乎仍停留在那串逐渐变得金黄油亮的烤肉上，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露娜心脏莫名一紧的语气，缓缓开口。
“因为你。”
露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淡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刚刚才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救人”的意图，现在却又回答说杀死T他们是因为自己？
这前后逻辑根本狗屁不通，完全矛盾啊。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是在戏弄自己，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家伙简短而含糊的回答，像一团乱麻，把露娜本就纷乱的思绪搅得更蒙了。她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着对方话语中可能隐藏的线索。
突然，她想起了之前在战场中，V刚刚现身时，对着T说出的那句话——“这个女神天使，我要了。”
难道说……他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得到”自己？不是为了拯救，也不是纯粹的杀戮，而是……某种更具体、更自私的“占有”？就像T曾经企图做的那样，只是手段更加冷酷直接，连排队的机会都不给别人？
果然……反派就是反派，骨子里都流淌着自私与掠夺的血液。
即便是面对同为组织成员的“成果”，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抢夺，甚至不惜将其彻底抹杀。
少女的心在这一刻沉了下去，刚刚因对方否认救人而稍微平复一些的警惕，再次被强烈的屈辱感和敌意所取代。
于是，露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她侧躺在地上，努力挺直脖颈，用尽可能显得强硬和不屈的眼神望向那个依旧背对着她专注于烤肉的身影。
“我是不会屈服于你的。要杀要剐，随你便！”
赫尔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他甚至没有因为露娜这番看似决绝的宣言而改变姿势，目光依旧落在烤肉上。
“虽然T那个家伙说了一堆废话，但其中有一句……还挺正确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这样的女神天使，杀了……确实暴殄天物。”
露娜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所有的疑惑和侥幸。
果然，这个家伙所谓的“因为你”、杀死T的动机以及要了自己的宣言，全都指向了同一个肮脏的目的。和T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这个V或许更善于伪装，更沉得住气。
一股混合着愤怒、羞耻与极度鄙夷的情绪猛地冲上少女的心头，让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红晕。她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鄙夷和不屑，紧紧盯着那个黑色风衣的背影。
“呵。你把自己假装的那么高冷，那么与众不同……其实，也不能免俗啊。”
露娜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她喘了口气，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
“今天是我失算，栽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的手里，我理应承担战败的后果。你想做什么龌龊的事情，就尽管来吧。我不会求饶，更不会哀嚎一声。”
随后，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你记住。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天，我就一定会把你们这些卑鄙无耻危害世间的反派……全部消灭得一干二净，一个不留！”
赫尔淡淡地将手中的肉串又翻了个面，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更响亮的滋滋声。他仿佛对露娜这番充满仇恨与决心的宣言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评价了一下。
“气势不错。”
然后，他微微侧头，继续说道。
“可惜，实力不济。”
这轻描淡写的评价，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露娜内心最敏感也最不甘的地方。她有些着急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绳索死死限制，只能徒劳地扭动了一下肩膀。
“你说谁实力不济呢？！我之前只是……只是没有预料到你们这些家伙竟然会使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战斗啊！靠着阴谋暗算取胜，算什么本事？！”
赫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依旧专注于眼前的烤肉，用那平稳到令人恼火的声音回答。
“只是T那个家伙实力太弱，所以才会去想那些歪门邪道。”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然后才继续说道，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而我不一样。就算给你机会，让你恢复到最佳状态，与我正式对决……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露娜刚想张口反驳，用自己过往辉煌的战绩，用女神天使的强大来驳斥对方的狂妄，但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
她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家伙，之前所使用的那匪夷所思，令她至今都无法理解的能力。
没有咏唱，没有明显的前兆，仅仅是一句“万物相杀”，就让二十几名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战斗员连同一位裁行官，在瞬间自相残杀，全军覆没。
那种能力……太过诡异，太过超出常理。露娜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否是魔法，抑或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异能或诅咒。
在完全不清楚对方能力真相和发动条件的情况下，如果贸然对上……她的确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可能像T一样，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清醒过来，也让她涌到喉咙边的反驳话语，变得苍白无力。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了唇瓣，将那些不服气的争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刹那间，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混杂着对未知能力的忌惮，悄然蔓延开来。
